崔嘉依旧斜倚着锦垫,缓缓接过,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念完,双眉斜挑,满眼戏谑瞅着孙小美:“又能怎样?”
孙小美瞠目挢舌,“你……你……”
“无耻?呵!”崔嘉摇头叹息,微微皱起的鼻头都带着嘲弄,手指轻轻点点自己前襟:“告我?你是民,我是官!”
“去崔家告我?还是找顾秋水哭诉?”崔嘉朝着恨不得拿脚趾抠个地洞,再把自己埋进去的顾十招招手:“告诉孙先生!”
“是。崔府上下皆知。少卿郎君也知。”顾十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只怕三先生也知道。”
“啊?”孙小美呆若木鸡,突然看不懂这个嚣张无耻编织的世道了。
崔嘉欣赏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翘着二郎腿,靴子抖得人眼花,咧嘴露出小虎牙:“本官指条路给你,或许孙义士舍得自己一条小命,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博个清名?”
“啊?”孙小美惊得又是一颤,看看崔嘉那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求救似地望着顾十,:“十哥……”
“无妨,说给孙义士听。”崔嘉指尖叩着桌面,仿佛是听戏到了妙处,叩得有韵有律,只差哼两句“良辰美景,却把小命丢……”
顾十此刻很想去撞墙,体验一下当日那群言官的悲壮。
纠结片刻,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十二郎君敲登闻鼓,应是十死无生。七年前,御史联名闻风奏报,弹劾崔大人身兼二业,表里不一,作伪成性,身为风宪官而心耽逸乐淫辞,名实相悖,有碍观瞻,利欲熏心,大损官体。关乎官箴清浊、朝廷体面。群情汹涌,伏请上裁。”
想起当日自家郎君和这位太爷两人挑翻御史台,一片哀鸿遍野,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硬着头皮说:“崔大人和官郎把朝中大臣给别人著书立传、题匾作画、设馆题词、建园做赋,青楼填词……连受请写墓志铭的润笔费的账目都翻出来,摊在大殿上……之后……不了了之,只说是‘文人雅兴,酬唱往来’,算不得什么‘兼业清浊’…………”
瞄了一眼崔嘉的侧脸,识趣地咽下了那句“之后崔大人被少卿郎君堵在府里打得三天没下床,惨如猪头一般。”
当日在江南做浮浪纨绔,孙小美只觉得那位耿介的谢宽谢少侠是个傻子,自己早已深谙无耻之道,堪称苟活界宗师。如今被眼前这厮颠覆了天地昼夜,惊惧之余,居然有些荒谬的羡慕。
原来无耻,竟也能无耻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权势滔天!
艳羡初生,旋即又被巨大的悲愤吞没。凭什么自己不过写了本‘大匠诡异录’,就被顾秋水收拾得如同泡在黄泉水里加黄连?就连此刻落入崔嘉的魔掌,也是那本该死的书引发的惨剧,不由悲从中来,孙小美嘶吼道:“凭什么你写书他不管,我写书就要挨揍!”
顾十捂着眼,觉得眼前这孩子估计是要不成了,还是劝官郎重新收个徒弟吧……
崔嘉原本在桌面闲叩是手指,悬停在空中,歪了下颌,斜睨着孙小美:“落笔出言,讲究个逐利避害。若是无用,便烂在心里。你今日所言所书,损人不利己,留这口舌,手指,何用?”
微微侧头,视线落在顾十身上,崔嘉似笑非笑:“老十,余下的事情……你可想听?”
顾十立刻躬身,斩钉截铁道:“属下去安排崔大人宵夜。之后便远远守在门外,绝不让外人搅扰大人,管教十二郎君。”管教”二字说得又快又轻,仿佛是说重了一丝,便会伤了十二郎君性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