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官道而行，顾秋水与三老板坐在车辕赶车，顾伯坚持不肯，被顾秋水一句“若不去休息，便留在西山”堵进了车厢。

橘胖卧在皮毛兜子里，盯着前面的马尾目不转睛，不时跃跃欲试，准备扯下一缕玩玩。

顾秋水接过马鞭，摇头轻笑：“兄长看紧点橘爷，若惊了马，你我怕是要走去洛阳了。”

“也不知这些天，十二郎在崔大人手下，可有些长进？”三老板想着那滑头又讨喜的少年，不禁带了几分笑意。

“死不了！两人一丘之貉，只怕我那别院已经是人仰马翻，沸反盈天了。”顾秋水不以为意：“正巧今日弟弟心情大好，不约而至，收拾他们一番，给兄长助兴。”

……

孙小美从来没发现顾十的轻功这么高，夜风一般飘出门外，还颇为妥帖地掩上门扉。

绝望地又看了一眼那距离自己，尚有十步之遥的门，第一次痛彻心扉地后悔，为何素日练功总要偷奸耍滑，哪怕自己有顾十哥一成的身手，哪怕不能把崔嘉这厮打得缠绵病榻，至少此刻也能拼个鱼死网破、逃出生天啊！

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十圈，心里暗自发誓：“若此番留得小命，孙太爷我定当好好学武，还要好好读书，定要去科举，定要做崔嘉的头目……”

崔嘉看着眼前的小鬼神色变来变去，想想这一个月的验收期，心浮气躁，重重哼了一声，直把孙小美吓得一激灵，再倒退一步。

崔嘉慢悠悠从怀里取出那把‘秋水’短刀，借着刀身端详了一下自己的眼眉，似乎对刀身映出的模样颇为满意，微微颔首。却不知这番景象落在在水小美眼中，却比那顾阎罗还要可怖。

“孙义士如今诽谤朝廷命官，物证还在桌上。”崔嘉又捡起来瞄了一眼，啧啧惊叹：“居然还署了名？这流三千、脊杖、黥面怕是跑不掉了。孙义士，本官说得可对？”

孙小美咬着牙，牙尖碾着下唇，就是不吭声，心里疯狂叫嚣：“太爷我再多说一个字，就是你儿子！呸！就是你爹！呸呸呸！我死都不说话！看你能奈我何！”

崔嘉把玩着手中短刀，刀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孙小美的脸，语气陡然变得轻佻而惋惜：“这小脸，若是刺了青，可就做不出昨日那温泉里的妖娆魅惑之态了，啧啧，真是可惜了！”这厮连连摇头，一脸叹惋的模样。

崔嘉突然收了戏谑，直了身子，眯眼森然道：“你可知，如何黥面？”

孙小美摇摇头。他只见过戏台上的囚徒，枷着银闪闪或金闪闪的锁铐，脸上画个墨圈儿，一边走还要一边咿咿呀呀，唱念做打，仪态万千。

崔嘉声音淡地让人发毛：“不过是用烙铁，在火炭上烧到通红，轻轻，轻轻地摁在你那小脸上，那声音气味么……或是特制的刀，在你脸上。喏，就从这小脸蛋开始，一点一点，刻出深痕。刻得越深，字迹才越清晰。刻完了，再淋上特制的臭墨，沁入皮肉筋骨。”

他顿了顿，目光在孙小麦脸上逡巡，似乎在丈量尺寸：“若是我打个招呼，让他们刻得细致些，你这小脸刻满，只怕还够。便宜你点，就刻上‘配远恶军州牢城’，半张脸么，勉强也够了……”

孙小美倒抽一口冷气，抬手捂着脸：“崔叔~”声音都变了调。

“停！”崔嘉食指微摇两下，面带讥诮：“哪个是你崔叔！我崔家好歹也是朱紫满门，担不起孙义士这声叔！孙义士日后去了瘴疠之地、苦役之所的牢城营，有的是机会慢慢认叔拜爷。”

孙小美没少在书楼茶馆听那些市井江湖浑话，自然知道些牢城营里的不堪。眼泪都快飚出来了，哭丧着脸哀嚎：“叔~你是我师父的兄弟，就是我亲叔~都是一家人，小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鞍前马后，结草衔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