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官引顾秋水在偏殿值房坐定,低声道:“陛下勤于政务,尚在偏殿议政,少卿大人请安坐,静候召见。”趋步离去。房内炭火融融,说不出的憋闷。
顾秋水阖目端坐,双手轻置膝前,一室静谧,偶闻风雪扫过窗棂。
待偏殿内议事的臣工离去,内官趋身近前,垂首恭禀顾少卿已在外候见。
皇帝看着龙案上的奏折,朱笔未停,随口问道:“顾卿可好?”
“回陛下,少卿大人尚无性命之虞。奴婢与太医亲验,创口深险,再近毫厘,必无幸理。”内侍垂首低声回禀。
“唔,倒是个有运道的。依你看呢?”皇帝不置可否,朱笔在奏折是批了几句,再取一本。
内官赶紧把批阅过的奏折小心翼翼放在案角,斟酌了一瞬:“回陛下,观其创口,与应天府奏报并无二致。奴婢浅见,应是一枪三箭箭所伤。角度,力道,非近距人力可为。”言罢退后,屏息侍立。
皇帝终于搁下笔,抬眼看着跟了自己多年的内官:“阿顺自幼服侍朕,朕信你。你观他伤情如何?”
阿顺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回陛下,奴婢斗胆,借搀扶之机,探了少卿大人腕脉。其体内气息紊乱如沸,经脉多处淤塞不畅。吐纳之间,亦无异常药气残留……想来,确是伤及肺腑。”
皇帝抬头看向殿外,已是苍茫一片,瑞雪丰年。
“宣顾少卿觐见吧。”
顾秋水踩着乌靴踏上偏殿的金砖,靴底与地面相触的声响在空荡大殿里格外孤寂清冽。
……
三老板看着虚掩着两扇乌漆木门,浸着汴河的水汽,经了中原风雪,有些沉黯。轻轻叩门,惊起檐下挂着的铜铃,铃音叮叮滚过门前碎雪。
有人在门里应了,慢悠悠拉开了门,门轴浸了雪气,一声吱呀,惊醒了皮毛兜子里的橘胖。
……
顾秋水立于殿中,绯色公服带了些廊外的寒意,垂首抬足向前半步,右腿屈膝,扯动了颈上的伤口,白布又隐隐透出新红,身形微顿,却眉目平顺。肩背如松,利落地撩起袍角,稳稳跪在殿前。
“臣顾秋水,幸不辱命,归京复命。”他声音略略有些低哑,吐字却极稳,几乎让人听不出气息里的虚浮。
“顾卿乃朕之肱骨,创在卿身,刃在朕心。无需大礼,坐吧。”皇帝的声音自御座上传来。
早有小内官端了花凳放在阶下。
“臣死罪,未能护自身周全,致陛下忧心。”他垂着眼,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伤在皮肉,未及筋骨,君臣大礼岂容轻慢?”说罢俯身,额头触地,颈间的白布被牵扯拉紧,那抹艳红愈发刺目,却衬得脊背笔直,如雪中的寒松。
皇帝目光落向阶下强倔的绯色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内侍扶他起身。待顾秋水侧身坐了,龙案后那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应天府的急奏,说你遇袭时,对方用了绞弩?”
“若不是绞弩,恐也伤不了微臣。”顾秋水身体端肃,声音微虚,却偏要扬着下巴,一脸得色:“臣击飞一箭,若非手中长枪受创,断不会受伤!”
阿顺扫过皇帝龙案上的手指,上前半步,躬身道:“绞弩,并非江湖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