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水神清气爽地回来时,砂炉已旺,初秋时腌渍的酸菜微微泛着金黄,沉浮在釜中,弥漫着酸香。新剥的冬笋切做薄片,石耳拥成墨绿的云团,山韭野荠嫩生生的青绿,鱼片烟云一般。最妙的是兔肉飞得极薄,白里透粉凝着山林的清寒……
满意地看着条案上只铺了两副碗筷和橘胖的瓷盘,顾秋水端过已经斟好的桂花酿,遥遥冲三老板举杯,酒液入喉,带着冬夜的寒意,正好与这暖融融的锅子相映成趣。
橘胖早就等得不耐烦,面前的空盘拨的乱响,三老板忙用竹箸挑了兔肉,在釜中打个旋,一卷烟霞色的肉卷小心翼翼铺在橘爷面前,再端起虾丸鱼片给橘爷过目,遭到百般嫌弃,只得一片一片烫了兔肉,少少两片时蔬,安抚了橘爷的胃。
篝火哔剥,两人都不提少侠今安在。一杯复一杯,对着流云、对着轻霜,偶尔遥遥朝彼此一敬,杯沿碰不到也无妨,酒香会顺着风飘去,把没说的话,都浸入了这杯冬酿。
星涩雾凝,马蹄声踏碎了夜色,一名护卫下马回了车队,身后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谢少侠和孙少侠发丝散乱,喘息直冲斗牛,踉跄到火堆附近,还不忘扫视一圈,避开顾秋水,直朝三老板身侧冲去,扑倒在微霜的枯草上,喘如老狗。
顾秋水哼了一声:“连我身边的老嬷嬷都比你们跑的快,不过是县城一个来回,就成了这幅德行。”
手中的酒杯掷回案上,满目嘲讽:“谢大侠,斩秋先生,可否容在下领教一二?”取了手畔的帕子,慢慢擦净手指,抄起腿边的树枝,起身朝二人一步一步走去。
谢宽吃力地翻过身,仰天阖目。刚刚拖着死狗一样的孙小美狂奔几十里,如今是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自顾秋水从天而降一顿痛揍,谢少侠就憋足了恶气,太岁的脾气再也压不住。悄悄运行内力,一丝一丝挪向脚底,只待顾阎王再近一步,便狠狠踹他个窝心脚,纵然被他再揍一顿,也值了!
孙小美手脚并用,连爬带滚缩到三老板身后,盯着越来越近的顾秋水,和他腰间插着的那本被攥的皱巴巴的大作,七魂六魄都吓出了天灵,在寒夜的上空扭曲阴暗的哀号。
三老板抚了抚孙小美的头,一股淡淡的暖意流向脊背,拂去了些许狼狈。
孙小美终于从嗓子眼里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扯着三老板的衣袖:“叔啊,我师父要打死我!”
看着顾秋水手中催命的树枝离自己越来越近,往后又缩了两寸,也顾不得‘断肠刀斩秋客’的脸面了,扯着脖子嚎叫:“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写话本子了……弟子愿鞍前马后,结草衔环,铺床叠被,肝脑涂地,以身相许,投桃报李,士为知己者……”
一棍抽在胳膊上,打断了这厮的胡言乱语。顾秋水看也不看他,反手又一棍敲上谢宽小腿,恰巧击散了谢少侠刚刚聚起、足够踢自己一脚的真气。
抬手唤来护卫,吩咐道:“明日起,卯正二刻启程,启程前,盯着这二位少侠。”顾秋水指指谢宽:“这只,出剑直刺千次。”又点点孙小美,“这只,检查他背完一本法典,若启程前做不好,直接绑了扔山沟里。”
俯身从三老板怀里捞过橘胖,揉了两下:“胖子,走,我们歇息。明日带你吃焖羊汤,离他们远点儿,别被这两只带笨了。”言罢扬长而去,留下两个生不如死的少年和含笑摇头的三老板。
看那红衫的人影消失在车门后,孙小美才颤悠悠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看空荡荡的桌案,绝望地靠着三老板的矮几,哭丧着脸:“叔啊,快饿死了,那天被骗去荻浦县衙,我和宽哥就被师父诓进了大牢……”
孙小美满脸悲愤,指着谢宽:“您问宽哥,把我们俩跟死人关在一起!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