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板拿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屈指在他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看着垂头丧气的谢宽,语声温和,“今夜恐怕会辛劳,明晨要送各家的重阳糕,大郎和十二郎一同搭把手。”
起身拍拍谢宽的后背,“天下才俊多如繁星,成事者,往往笃于拙功。大郎的悟性已是难得,不妨徐徐图之。况行走坐卧间均有微末可学可悟,同去做事,好过在此枯坐颓丧。”
……
很远的小山村,也有人家在做重阳糕。与江南不同,用的是麦粉,厚厚得加了干果。
做糕的女子,用素布裹了灰白的发丝,看着手中面捏的三只玲珑可爱小羊,有些为难,对身边高大的男子犯愁:“往年都是摆两只在糕上,今日分了神,竟做了三只,又这般可人,舍不得捏扁了,这可怎么摆呢?”
那高大的男子闻言扬眉一笑,眼角细纹如风拂水面,涟漪漾开;鬓角已见霜色,平添几分岁月的儒雅。而眼睛却如春山深处不染尘埃的幽潭,温和静寂,笑起来又偏带着几分豪气:“我再捏一只大的,都摆上去就是!”言语间,指尖的面团便捏成了一只长着胡子的大羊。
女子含笑接过,轻轻把四只羊安置在重阳糕上,扬声唤道:“小箬,蒸笼上汽了吗?”
门帘掀起,一名素布澜衫的男子跨步而进,身量颀长,肩阔背挺,眉似墨刃,星目灼灼,静立在厅内,便有一股秋山肃立的挺拔气度。
却在女子指着其中一只小羊笑问“小箬今年吃这只,可好?”时,面上泛起一丝窘迫:“老师安排就好。”
“今年小箬怎不去江南了?”那女子剪着重阳糕的彩纸小旗,笑语盈盈。
‘小箬’先是双目微垂,有些恼意,继而抬目看着面前的人,依旧满面端肃:“听闻小秋每年都去江南,想必他俩都不寂寞,我便陪着老师与商叔,过些日子老师要去塞北看雪,我也该准备器物了。”坦荡的竟无一丝勉强的皱褶。
那年长的男子叠好最后一层重阳糕,摇头失笑,“你们这些孩子,究竟要别扭到何时!”
……
秋娘渡食铺的后院,七分新粳三分圆糯磨成的米粉,稍稍掺些菱粉交互缠绵,如朦胧了月光的夜雾。
水磨红豆沙早已熬好,在笼屉里垫上最后一茬荷叶,一层米浆一层料,慢慢地叠了九层,九个月的日子便都码齐了。
初夏用青梅橘皮渍好的青红丝,要切的细细,不是图好看,是让甜里藏点脆生生的凉;蜜枣得嵌得清浅,咬到的时候才惊觉,哦,这里还有块更稠的甜。
火不能急,温火慢慢焐着,看笼屉缝里淡淡的白气带着米香悠悠飘出,便是好了。还得耐着性子等它凉透,到霜降未降、晨露未晞,那糕才真正凝脂如玉,柔韧得宜。
再用丝线勒成方块,细细的青竹签子,沾了红曲水,描出深秋的枫,艾汁点成河畔的柳,橘酱凝做金秋的菊……蘸少少的糖桂花,淋洒在糕面。
众人不语,沏了一壶自己炒的野茶,等那盘子上了桌,各自取了,躺在自己的藤椅里,不知品出的是‘登高’,还是‘流连’。
顾秋水咬着糕,想起当年自己心急,被刚出锅的糕烫破了嘴。师母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笑着说:“小秋就是个急脾气!素日里走得太快。这糕却是慢性子,要等米泡透,要等火温匀,要等人聚齐了才肯上桌。慢些吃,日子还长呢。”
拿眼角扫过仰头对月的三老板,月光如水,却照不清那双被睫羽掩住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