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板起身带走了酒坛,对两位坐立不安的少年缓缓开口:“大郎,十二郎,帮你秋叔整出间卧房,便去歇了吧。”又回看了顾秋水一眼,“你一路喝到这里,舌头可还尝得出味道?”
顾秋水闻言,立刻丢了酒杯,饮了一大口清水,眼睛眯成了月牙儿:“就知道兄长心疼我,尝得出,尝得出,我现在能吞下一头牛!”
三老板轻笑微微摇头,取过谢宽手中的官服,放在顾秋水膝头:“你素来是个会享受的,自去沐浴更衣,无需屈就自己。”说罢进了厨房,炉火窸窣。
顾秋水干笑两声,晃出店门,抬手,响箭破空轻鸣。
不过盏茶的工夫,便有数辆宽大的车马悄然而至,驻停在食铺门外。
老仆含笑接过官袍,轻启车门:木桶香汤氤氲,兰芷芬芬。恭恭敬敬等顾秋水懒洋洋踏入,又轻轻阖了车门。
待水声渐歇,侍女无声入内服侍更衣。顾秋水再踏出马车时,哪里还有方才的颓懒迷醉。
月色下蓝衣素朗,分明是霁月清风般的俊秀郎君。
顾秋水踏入店里,小街上车马又无声隐匿。两位江南巨富之家的少年,此刻也看得呆若木鸡,这般奢豪排场,便是谢、孙两家也无人敢摆!
却看这顾阎罗反手掩了木门,乳燕投林般扑向厨房。靴子在门帘处顿了顿,眼角扫过门帘上的刺绣,抬手撩开帘子,一头扎了进去。
帘内便响起那人的声音,裹着的不满与委屈快要把门帘吹飞:“兄长,多煮一点,多一点……若弟弟饿死了,以后就没人陪……”一声竹筷脆响,敲断了话语。
老葱切成寸段,在油里窜出焦甜的浓香,顾秋水耐着性子,看葱叶从碧青熬成琥珀,油色沉沉,像化不开的蜜。
虾籽渍出的头秋添了些许片糖,微火提出鲜香。略粗的手擀面挺括分明,盛在粗瓷碗中,浇上酱汁,铺一撮翠嫩的葱丝,淋上滚热的葱油。
酱汁在阳春白雪间游走,老葱焦褐,缀于其间,有些秋意。
热气沿着粗碗蒸腾,模糊对面青色人影的笑容。顾秋水举箸翻拌,面条上的光,在碗里翻出细碎的浪。
葱油面,第一口要趁热,面暖心安。香味儿烫得顾秋水鼻尖发麻,欲开口找些话说,却听三老板一语轻轻:“今夜月色甚好,只宜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