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水端起酒盏，弯了眼眉，轻轻碰了碰三老板手畔的酒杯，咧嘴一笑，酒窝更深，歪歪斜斜的样子，倒像是邻家促狭的兄长，哪里有半分能止京畿路小儿夜啼的阎罗模样。

“在江南道听过我的恶名？是哪家子弟？”顾秋水手背撑着下巴，双眉微微挑起，看向靠在摇椅里眯眼慢饮的三老板：“谢家？钱家？还是孙家？”

眼角扫过目瞪口呆的两个少年，顾秋雨撇嘴摇头，有点嫌弃：“兄长可是手头拮据？怎就容得下这般浪荡纨绔在眼前晃荡？”

三老板恍若未闻，抬手拎回酒坛递给谢宽，“大郎拿去封了口，明日送到王掌柜店里，收他五两银。”拍拍顾秋水的手臂，“贤弟说得对，为兄囊中羞涩，只好拿这酒换些米粮，明晨给贤弟熬些米汤果腹。”

顾秋水赶紧举起双手，满脸灿烂，“兄长何必当真，不过是月色太好，许久不见兄长，觉得小鬼碍眼……”无奈地抿抿嘴，眉心皱出一道浅痕：

“他们怕我，定是从小被父母唠叨‘生子当如顾秋水’，要么就是‘你若再惹是生非，落到秋水刀下，只怕皇帝也保不住你’！”下巴微抬，点点孙小美，“小子，我说的可对？”

被‘红衣阎罗’点名的孙小美点头如小鸡啄米，仿佛瞬间被幼年噩梦攫住，缩着脖子往三老板旁边凑了又凑。

谢宽收了刀，强自镇定，回了晚辈礼，朗声道：“晚辈谢顾大人赠礼。”

“屁的顾大人！”顾秋水挥挥衣袖，觉得这称呼有些晦气，抬手解了身上满是酒渍、皱巴巴的红衣。朝谢宽一扔，“去帮我洗了！某现在是少卿的身份，县丞的饷银。过罢节，我就要在这里的荻浦县兼任县丞！”

一身中衣的顾秋水，将手中空盏举到三老板面前，语气瞬间变得委屈：“兄长，弟弟我得罪了皇帝，下了他的面子。现在空顶个少卿的品级，却被罚俸三年，日后还要兄长多多照拂，快快给我斟满，压压心中忧愤！”

橘胖从高阁探出头，眯眼瞅了半晌，也没看出这长酒窝的东西哪一根发丝儿透着忧愤！

谢宽紧紧咬着牙根，才勉强绷住抽搐的嘴角，赶紧低头。

怀里这团皱巴巴的红布，居然是少卿的官袍！竟被这位大人翻过来当常服穿了！

眼角都有些抽筋，若是谢老头看到眼前的顾秋水，不知信不信，这人就是十八岁夺下武状元，因嫌弃官服难看，愤而弃武从文，再中金榜一甲，被当今钦点的探花郎——居然是这般惫懒无赖的模样。

孙小美啃着指甲，把脸藏在暗处。悄悄瞄那传闻中的阎罗：那人的影子里都裹着酒气，眼波流转间，眉眼弯弯时若桃花落春水，眼角微眯斜挑便似寒潭凝冰，轻叩盏沿的手指劲秀。

江南盛传，这纤长风雅的手，指间那柄‘秋水刃’斩断的亡魂，剖开的罪孽，可以填满京郊的义庄。

月上中天，寒气浸过窗棂，孙小美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