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少侠起了个大早,却发现三老板已在水槽边挽起袖子,脚边竹篮装了满满的食材。匆匆洗漱,灌了一碗温水,回到后院跟橘胖并排蹲着。
三花五层的鲜肉酱成琥珀色,咸蛋黄染了日光,梅干菜微微有些金红,更有艾叶,板栗,白果,旁边的木桶乌沉沉的不知是什么。
手指若玉,有些瘦削。箬叶在指尖错叠,如青鸾展翅,微微一旋,便是风卷碧荷。箬叶噼啪轻响,晨光透过花荫,在粽子上,青石上,山溪上,木屐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两串八味的精巧小粽递到少年面前,“吃罢早饭,便去看看,”眼帘不掀,淡淡说了句:“抛父弃母,怕是当不了英雄。”
端午的南烛叶最宜泡青金饭,墨色的糯米在竹屉里蒸到柔韧绵软,一颗咸蛋黄,两缕腌笋丝,在洒些许冰片糖,用新采的荷叶握紧,便能勾出江南人的乡愁。
谢少侠啃了两个包得大大的饭团,揣了铜钱,拎着绿粽,拿着要带给巡街的李捕头的乌饭站在门槛,踟蹰又回看了一眼。跺跺木屐,跨上小街。
三老板正忙着包粽子,几个桶里的粽子已堆成小山。橘胖撒欢儿地来回蹦跶了十几圈,发现终于没有那讨厌的小鬼,心满意足地跃上三老板的肩头眯着眼。
粽子挨家挨户送到,谢少侠已在谢府附近的客栈窝了一天。身上仍旧裹着青灰色的麻布衣衫,木屐正恼火地叩着地板。
粽子铺在冰盘里,躺了整天。小二送了衣衫茶点,偷觑这位出手阔绰,衣衫粗陋的小郎君,琢磨了整日也没弄明白,打赏的钱足够锦衣云靴,可偏要自己去买几套麻衫换洗。怕又是个惹祸逃家的纨绔无赖子。
谢少侠咬咬牙,用布带把头发束在脑后,做贼似的拎着粽子,沿后街往家走去。一路上低着头掩着脸。并不明白,在这金玉满堂车马喧嚣的富贵地,没有人会留意一个粗衣木屐的少年。
在后门探头探脑,脚却桀骜不驯地把自己钉在地上,就是不肯再往前挪。
忽听身后马蹄声响,回头望去,人马神骏,鞍上人影眼熟得恶心。急急用袖子挡了脸,心中暗道晦气,怎就碰到这泼皮无赖!
弓了腰,遮了脸,溜着墙根。却被那人眼尖瞄见,勒马停在谢少侠面前,仰天大笑,能看见嗓子眼儿。
纨绔的少年马鞭指着谢少侠,笑出眼泪:“谢小瓦,你这是什么……”话音未落,就被纵身上马的谢少侠一把捂住嘴,双腿一磕,马儿向后街尽头驶去。
行到无人处,翻身下马,一把薅下那人,怼到墙角,横肘压住那人脖子,恶狠狠道:“孙小美!再敢叫我谢小瓦,就打得你叫孙小丑!”
那人扒拉开谢少侠的手臂,却是个十五六岁的清隽少年郎,一双眼睛晶亮。双手捂颊,压住上翘的嘴角,“谢宽,不不不,谢云山,谢少侠,你这唱的是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