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猫端坐在三老板对面的石墩,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三老板的手。
看他不急不忙地从桶里的鲜虾中挑了最大的,养在海碗里,又选了些极嫩的青豆,随手搁在谢少侠面前的竹箩中,淡淡说了句:“剥些豆米,即使是大侠,也不能吃白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退一步,海阔天空,此时隐忍,是为来日方长,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少侠一边安抚自己,一边把青豆剥得支离破碎。
三老板眼角跳了两下,面无表情伸手将竹箩拽回自己身边,三两下便剥了半碗豆米,碧玉般簇在碗中,刺着少侠的眼。
鲜虾去腿卸枪,虾头斜剪,除沙囊,留虾脑,摘去沙线。端着碗,取了豆米和茭白,木屐踢踢踏踏进了厨房。
胖橘对油烟之地毫无兴趣,如今虾将入釜,大势已定,无需喵爷劳心。优雅地跃上柜台,端坐于王座,金瞳半眯,洁面拭须,准备用膳。
谢少侠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若是有尾巴,只怕要晃出满心期待的花儿。
水沸如珠泉,挑了最大的十来只青虾,在水里微汆,竹筷翻飞,将红霞挑入瓷碗。指尖微绽如兰,虾壳簌簌,桃花色的虾肉便整齐地码在碗中,淋一匙鲜甜虾汤,晃着青衫,奉给胖橘。
谢少侠认命地守在灶边,眼观虾,鼻观肉,不去看那扎心的一幕给自己添堵。
茭白、腊肉切成豆米大的方丁,这狐狸绝不肯多费一丝气力,每刀只落到菜蔬断开,便撤去力道,不闻刀案相触之声。
起油,落菜,铜勺在腕间轻旋,碧青,玉白,绛红,在炉火间翻涌起春山暮色,香气裹了山水清欢。
炉火舔舐铜锅,清油泛起涟漪,炸到鲜虾腹足微松,留残油,下葱姜糖盐,一匙白秋,沸腾的卤汁中金红色一掠,便成了红香绿玉。
谢少侠足足吃了三碗,庆幸自己早饭未用,留了足够的肠胃。满脸餍足趴在桌上,连指尾都懒得动,侧头看着肥橘舔爪,觉得这货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三老板收了碗盘,帮摊成猫饼的胖橘顺顺肚皮,柔声说,“我去订些糯米箬叶,你乖乖睡觉看家。”胖橘不愿睁眼,尾巴尖勉为其难抖了两下,算是恩准了厨子的奏请。
取些铜钱跨出门槛,房内便只剩下一只丰腴的猫饼,和黏在桌面上的谢少侠。
谢少侠微微侧了脖子,下巴搭在桌上,眼前正对上吃得精光的碗盘,再悄悄拧过头装作没看见,却是简朴洁净,一尘不染。
南墙的柜架上,几本书随心放着,架上古旧的葫芦映着天光,温柔了夏日。
一荷一竹,斜斜插在陶瓮,有些清苦香气,岁月静好,只除了那四脚朝天的肥猫和自己面前的碗盘有些碍眼。
天人交战,终究还是端了脏碗来到后院水槽,学着那人的样子一个个刷洗,水旋成一圈一圈的圆,映着花间透下的日光,有些晃眼。
水纹圆融,比自己的剑刃更从容流畅,手指随着那水光一起流转,仿佛抓住了岁月。
......
谢少侠坐在石墩上看三老板打理青螺,毛刷旋过,钳了螺尾,叮叮当当落入碗中,如空山落玉,清冽空灵。
谢少侠看得太久,喉头微动,总觉得自己流了口水。
第三次蹭了蹭嘴边,恐失了面子,便把唇角硬生生扯下半分,撇出不以为意的样子:“这螺蛳能吃吗?碧森森的吓人,都泡了两天,又腥又黏。”
三老板垂着眼帘,手里还是不紧不缓,悠悠回了一句:“后山幽涧所得,寒溪中养足四十九日,流水涤荡两昼夜。今晚,我有大用。”他微抬眼梢,掠过谢少侠的脸,“莫声张。”
淡淡一瞥,竟让强撑撇嘴的少侠心底一寒。
“……有何用?”谢少侠硬着头皮追问。
三老板把钳好的青螺泡进水里,细细净手,转身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盘形态各异、色泽古怪的草药。他捻起一朵赭色小花,又拈起一粒赤红灼目的东西,声音轻轻,如山风过竹,有些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