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万籁俱寂。云都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余打更人遥远的梆子声隐约可闻。河畔,云梦舫也早已歇了喧嚣,静静地停泊在岸边,随着微澜轻轻晃动,如同一只栖息的水鸟。
只有一名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提着盏昏黄的灯笼,在码头边焦急地踱步张望。见到有两道身影自远处走来,她连忙踮脚望去,待看清是两位面生的公子时,脸上期待的神色又黯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然而,随着那两人走近,借着灯笼的光晕,她赫然看见其中那位青衣公子肩上,竟扛着一个身着水绿色留仙裙的女子!那衣裙的样式和颜色,分明就是自家姑娘今日所穿!
小丫鬟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小跑着迎上前,声音带着哭腔:“这、这是怎么了?我家姑娘她……”
乐灿面不改色,早已想好说辞,“琉璃姑娘方才想去岸边透透气,许是夜风太凉,吹久了有些发晕,一时站不稳。我便先将姑娘送回来。”
小丫鬟闻言,虽心下仍有疑虑,但见姑娘确实昏迷不醒,也顾不上细究,连忙道谢,将两人引上了画舫,径直带往琉璃的房间。
霁云舟跟在后面,心神依旧有些恍惚。直到听见那公子称那女子为“琉璃”,他才猛地回过神,心中惊诧更甚——琉璃?又是这个名字!龙山镇解语楼那个死于非命的琉璃,与眼前这个被救下的、言行古怪的琉璃……这仅仅是巧合吗?过多的巧合堆叠在一起,便让人不得不心生疑窦。
画舫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琉璃被安置在绣榻上,没过多久,嘤咛一声,悠悠转醒。她揉了揉依旧有些酸痛的后颈,眼神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是在自己房中。
小丫鬟见她醒了,喜极而泣,连忙将方才两位公子送她回来的事说了一遍。
琉璃揉了揉太阳穴,记忆渐渐回笼,想起山林中的惊险……只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晕了,她对小丫鬟吩咐道:“快去请那两位救命恩人进来。再让厨房准备一些精致的酒菜点心送过来,我要好好谢谢他们。”
乐灿原本正想借机溜走,去找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的文慈和雾橼,顺便避开霁云舟。没想到琉璃醒得这么快,还要当面致谢。她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和霁云舟一起再次走进了琉璃香气馥郁的房间。
两人刚进屋坐下,还没来得及客套,一名穿着鹅黄色衣裙、管事模样的姑娘便敲门进来,手里捧着几本册子,对着琉璃恭敬地道:“姑娘,这是这个月的账目总册,还有各位姑娘的月报,以及舫上人员流动的登记表和物料统计表,请您过目。”
琉璃点了点头,神色自若地吩咐道:“先放那边桌上吧,我晚些再看。”
那管事姑娘应了声“是”,将册子整齐地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桌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霁云舟眼在外面的夜色中,并未看清琉璃的长相,此刻在室内明亮的灯火下,他仔细端详着榻上面容尚有些苍白的女子——眉眼精致,鼻梁秀挺,虽然气质风尘妩媚,与记忆中那具冰冷尸体的僵硬感截然不同,但那五官轮廓……细细看去,竟真的与龙山镇死去的那个琉璃,有着五六分的相似!
他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真是不好意思,许是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又受了惊吓,这才晕了过去,让两位见笑了。”琉璃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额角,脸上带着歉然的笑容,热情地招呼乐灿和霁云舟,“两位恩公也一起用些点心茶水吧,压压惊。”
“琉璃姑娘?”霁云舟没有动点心,目光锐利地看着她,直接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疑问,“恕我冒昧,你之前……是否曾在龙山镇待过?”这个问题,乐灿之前也同样疑惑过。
琉璃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意味深长地反问道:“龙山镇啊……公子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何要来云都城,是谁……让你来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姿态优雅地执起茶壶,为乐灿和霁云舟面前的空杯斟满了热气腾腾的茶水。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乐灿心中戒备,但没有闻见茶里异味,又见琉璃自己也端起了一杯,便也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温润,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确实让她因打斗和紧张而有些发冷的身体暖和了些许。
霁云舟见乐灿喝了,又见琉璃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待答案,他心中犹豫着是否要透露此行目的,下意识地也端起了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