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云舟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入目的是夜空中一轮清冷的圆月,皎洁却遥远。底下的戏台似乎已近尾声,锣鼓喧嚣声渐弱,但人群的嘈杂依旧隐约传来。他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口中残留的血腥味让他瞬间回忆起昏迷前的一切——司公子!
他猛地环顾四周,瓦砾残垣依旧,却早已不见了司空青那道危险的身影。只有乐灿,一个人抱着膝盖蹲坐在不远处,怀里竟搂着一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酒。月光照在她脸上,清晰地映出两道未干的泪痕,她眼神发直,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竟是醉了。
霁云舟心下一慌,也顾不得自身不适,连忙挪过去,放轻了声音问道:“乐灿?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乐灿听到声音,茫然地转过头,见他醒了,非但没有止住眼泪,反而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泪水涌得更凶。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无伦次地嘟囔:“我……我要死了……”
霁云舟心头巨震,第一个念头便是司公子下了毒手!他急急抓住她的手腕,试图探查她的脉息,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司公子对你做了什么?走,我带你去找风风师姐看看!”
“风月淮”三个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乐灿醉醺醺的神经。她“哇”的一声,哭得更加委屈伤心,用力甩开他的手,抽噎着:“别跟我提她!我的命……我的命怎么这么不好啊……”
她说着,突然一把拽住霁云舟胸前那枚翎羽挂件,力道之大,将他整个人都拉得向前倾去。乐灿凑得很近,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他的脸颊,迷蒙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根凤翎,喃喃问道:“你说……这玩意儿……真的能带来好运吗?啊?”
不等霁云舟回答,她又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一只手胡乱地抚上他的面颊,指尖带着微凉和酒后的热度,语气充满了不解和愤懑:“有那么多人她不选……”
她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醉眼蒙眬地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然后很肯定地点点头,带着哭腔说:“你说……你长得也不赖啊……若是我……我肯定选你……谁要选那么个……吃人心的怪物……”
霁云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逻辑的醉话弄得心神剧震,虽然不明白她具体在指什么,但那句“若是我肯定选你”像是一声惊雷,在他心湖炸开层层涟漪。他看着她哭花的脸,心里又疼又软,伸手用指腹温柔地擦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真的会选我这样一个……没用的人吗?”
乐灿用力地点头,脑袋因为醉酒而有些摇晃,语气却异常笃定,像是宣布什么真理:“选!当然选!我要是……要是个凡人……肯定选你这样的!”
“为什么?”霁云舟几乎是屏住呼吸问出这句话。
乐灿歪着头,想了片刻,然后傻乎乎地笑了起来,眼神迷离地看着他,简单而直接地说:“没什么……就是……看着顺眼……很喜欢……”
“很喜欢”三个字,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撞在霁云舟的心尖上。他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因为醉酒和泪水而显得格外脆弱真实,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光,倒映着月光和他自己的影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她温热的脸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因为哭泣和饮酒而泛着湿润光泽的唇瓣上。
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心头,混合着怜惜、心动和长久压抑的情感。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慢慢地、带着试探和无比的珍重,向那抹诱人的水色靠近……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乐灿却脑袋一歪,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直接靠进了他的怀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醉话,在另一个人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霁云舟的动作僵在半空,看着怀中已然熟睡的人儿,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微微嘟着,像个受了委屈找到依靠的孩子。他怔了片刻,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乐灿背到背上。她的身体很轻,带着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霁云舟稳了稳脚步,背着熟睡的她,一步一步,慢慢地、稳稳地,踏着月色,朝着饮山院的方向走去。夜空中的圆月,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也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鹊壹没有乐灿的命令不敢跟着去,所以早早就等在榆钱巷巷子口的树上,等了一夜,终于见到熟悉的身影,立刻扑腾着翅膀飞到乐灿肩膀上。
见乐灿趴在霁云舟身上,没有动静,它歪着小脑袋,轻轻琢了琢乐灿,依旧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