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张楚岚生病这件事，方黎是早上起来才隐约发觉不对劲的。倒不是说她一下就察觉到张楚岚发烧了，张楚岚这个人自从家里出了变故之后就藏的很深，一般的病状都被他压的死死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真察觉出了什么不对的地方来，要么就是已经超出他的忍受范围，要么其实自己早就好的差不多了故意逗她的。

那，今天……不，也可能更早。

生病了就和兔子一样，痛了也不叫，默默在那自己消化。所以方黎今天早上醒过来，发现躺在自己旁边的张楚岚还在皱着眉头睡觉才觉得不对劲。

因为现在已经将近九点半了，张楚岚平常是在七点半左右起来，如果那天没有什么必要的事情，一般会躺在床上用手机看什么东西等着她醒过来。

方黎看着张楚岚难受的模样，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啊，果然是发烧了。

话说家里的药箱是放在哪里了？方黎想不出来，随即用手轻轻拍拍张楚岚：“醒醒，感觉还好吗？”听着张楚岚梦魇般的呢喃，方黎悄悄绕过张楚岚走到了客厅，到处翻找着。

等方黎找出退烧药之后，发觉其中一板少了一粒。思考了一下，方黎默默看着用药说明，随即起身去厨房到了一杯水回到卧室。

“先喝点水吧，我没找到退烧药在哪。”方黎把张楚岚扶起来，给他喂了点水，“先忍忍吧，我去给你买药。”

“客厅的储物柜里最下面那一层有。”张楚岚靠在方黎怀里，有些睁不开眼。

“唔，大概过期了吧。还是买新的比较好，反正药店离这里也不远。”说着方黎把张楚岚放平，用被子把他的双臂压住。张楚岚见状还是想说什么，被方黎亲吻在脸颊的动作制止了。

朦胧中，方黎在他上方俯视他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让他有点分不清楚现实与梦境。只是看着方黎弯弯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不自主的点点头。

“不用担心，我一会就回来。”方黎笑眯眯地在他耳边说着。

城市里没有虫鸣，看不见蒙着纱的月光，一切都非常安静，方黎喜欢这种远离一切喧嚣的地方。可每每想到这个，张楚岚就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丘北村燥热的午后和雨季潮湿的土壤。

爷爷就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乘凉，也就这个时候三花猫才在他的脚边盘着尾巴入睡。一般这个场景都出现在方黎被她父母接回去，而他在数着日子盼着人回来。爷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笑骂着张楚岚小小年纪就是个痴情种，听到这个词，张楚岚就呵呵的傻笑着。

“还笑呢，人都跑了，你要上哪去找她？”爷爷问他。

“哎？”张楚岚有些反应不过来，明明爷爷是和他一起把人送上车的，怎么现在问他这个。

“我问你，方黎那丫头去哪里了？”

“她不是和她爸爸妈妈回家了吗？”

“回家了？那你现在又在哪里？”

“我不是……”望着周围的装饰，张楚岚猛然反应过来，“对啊，我不是在家里吗？那方黎去哪了？”

“方黎！”

从睡梦中惊醒，张楚岚大叫着方黎的名字，空间里回荡着钟摆动的声音，再也没有第二种回应。

张楚岚下意识去摸昨晚睡前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却扑了个空，转头去看窗外，太阳都已经西斜了。眼睛因为酸涩不由得皱着眉闭起来，脑子开始转动回想，疑惑的在周围摸了个遍。

还能是谁做的一清二楚。张楚岚揉着太阳穴，不自觉的叹着气，心想大概是哪里又让方黎生气了。

这个脾气到底是谁惯的？张楚岚心知肚明。

双脚踏在地上依旧有种飘忽忽的错觉，张楚岚只好去把退烧药翻出来准备再吃一粒。当他拿起盒子就发现不对劲，太轻了。打开封口，果不其然，里面的退烧药被人全部拿走了。

再仔细看看周围，散落一地的杂物都没有收拾，不知道的真的以为是遭到入室抢劫了。

有些无奈地捂住脸，张楚岚只能去书房查看监控。果不其然，在把他塞进被子里，他睡着没多久，方黎就拿着退烧药慢悠悠地走到监控底下，冲着摄像头笑得很开心，晃晃手里的药，然后离开了。

张楚岚站在书房里，盯着监控画面。来回反复，他看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关掉屏幕，拉开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方黎去哪了？

她只是去买药。

方黎有说过要回来吗？

说了，她说了一会就回来。

方黎今天有亲我吗？

她亲了我，她还冲我笑了。

他一条一条想，一条一条确认。但脑子不听话，他的脑子在琢磨那个笑是什么意思？而他没办法截住自己不停冒出来的想法。

够了。

然后他想起来，她上周说过想换个环境。想起来，她前几天刷手机看见什么笑了一下，问什么，她说没什么。想起来，她最近出门的次数好像比以前多了一点。想起来，昨天晚上是不是吃的比平时少了一半。

是不合胃口了吗？

他知道这些都是屁话。他知道换环境只是她随口一说。他知道她刷手机笑只是因为看见一只小猫的视频。他知道她出门多是因为最近天气好。他知道她吃的少只是因为下午的时候吃了很多零食。

他知道。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了。

张楚岚，你有病。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被翻乱的储物柜还开着，杂物散落一地，他不知道从哪收拾起。

窗外不知道哪里的灯亮了，冷蓝色的光照在冷白的墙壁上。他站在那片光里，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不断变长变宽缩短然后被扭曲的不成人形。房间里依旧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她会在哪？

药店五分钟。来回十分钟。

现在几个小时了？

他没看时间，而手表静静的贴在左手脉搏上，有着接近体表的温度。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卧室的。他躺回床上，那个位置仿佛还留有一点残存的温度——是她早上躺过的地方，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那里去的。他把手放上去。

没用。

他坐起来，又去床头柜摸手机，依旧摸了个空。又想起来，手机被她拿走了。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书房，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台旧手机。

好不容易充完电开机，通讯录被他全删了，只剩一个他自己的电话号码。

他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

打了就要认错。认错而已，又不是什么甩不开脸面的事情。她知道我会打，她就是想看我打，那我还打？

窗外有什么声音响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盯着门。

没人。

他又低下头，看着屏幕。暗了，按亮。暗了，按亮。

最后一次按亮的时候，他看见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