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啥子？”冯宝宝问，语气依旧平淡。

方黎深吸一口气，决定押上筹码：“我梦见……有人倒在地上。很多血。还有……有人在电话里说，要‘处理干净’，还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紧紧盯着冯宝宝。

在说出最后那句时，她清晰地看到，丹顶鹤那身光滑如缎的白色羽毛，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不是风吹，更像是某种内在被触发。

冯宝宝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她微微偏了下头，那点朱红的鹤顶在光线中晃了晃。

“你都想起来了？”她说，听不出有什么感情。

“虽然会有点突兀……”

“你到底想说啥子？”冯宝宝歪着头看着方黎，有些疑惑。

方黎深吸一口气，那些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遍的混乱、恐惧、猜疑，凝聚成一个最直接、也最危险的问题。她盯着冯宝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当初，在电话里，……你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她补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豁出去的颤音：“我在梦里总是听见你的声音，但听不清最后那句话。那句话……很重要。可以请你告诉我原话吗？”

冯宝宝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方黎莫名觉得，对方正在评估——评估她的状态，她的决心，她能否承受。

冯宝宝眨了一下眼。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惊讶的表情，平静得仿佛方黎只是问了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

她甚至没有思考，就像调取一段储存在硬盘深处的、无关紧要的音频数据，用她那标志性的、略带川音的口吻，清晰无误地复述出来：

“女娃儿，事情到这一步，没得回头路了。你只要记得许敬之的死不是你造成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忘掉。忘得干干净净，要是有人问，你就说，那天晚上，你在家，跟张楚岚在一起，哪都没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黎眼前的丹顶鹤形象，猛地波动、虚化了一瞬！仿佛信号受到强烈干扰，那优雅的禽类轮廓熔毁般褪去，底下极其短暂地、清晰地显露出一头黑色长发、面容干净、眼神透彻到近乎虚无的年轻女子形象。不到半秒，一切恢复，还是那只白羽丹顶鹤。

但方黎看见了。

真真切切。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角马奔腾的轰隆声。

方黎坐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褪去，又轰然冲回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冯宝宝平静的语调却像烧红的烙铁，一字不差地烫进她的意识里。

不是鼓励，不是指导如何善后。

是栽赃。

是构建一个完全不同的、安全的事实。

是把许敬之的死，直接扣到那个连环杀人犯头上。

是给她和张楚岚，打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不是掩盖正当防卫，而是彻底替换掉凶案现场的角色和性质。

“是我……我导致？我……我杀了许敬之？为什么？”方黎呆愣愣的问出口，脑袋嗡嗡作响，像是被重物砸中，下一刻就能晕厥过去。眼里反馈给她的景象是不断闪烁的画面，冯宝宝的身影开始融化，变得模糊不清。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去问张楚岚呢？他知道的比我更清楚。”

冯宝宝说完，又把头转回去看动物世界，好像刚才只是念了一段超市购物清单。几分钟后，她站起身：“东西送到咯，我走了。”

走到门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这次方黎看清楚了冯宝宝的样子。

一头黑发，眼神超然物外，仿佛在盯上你的那刻就已经看透了所有，身似鹤型。

方黎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迅速的相信她，或许是因为她帮过自己，也可能是因为她身上带给自己的一种安心。

看着脸色苍白、僵在沙发上的方黎，黑眼睛里的情绪依旧没什么波澜，却说了另一句话：

“张楚岚那娃儿……心思重，背的东西也多。但他对你，没得二话。有些事，想要晓得真相，就要先有能够接受的能力。”

“你自己要想好，怎么选都看你自己。”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轻轻的关门声，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方黎心脏上。

方黎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冯宝宝最后那句话，是提醒，也是警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由张楚岚精心构建的、温暖安全的现在，地基已经在她脚下发出了清晰的、破裂的声响。

而裂缝之下，是比噩梦更寒冷的、坚硬的真相。

她终于，亲手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整个世界訇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