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讨厌的东西,视线和老鼠在张楚岚这里绝对能排的上号。
丘北村是个小地方,大部分家里都存着粮食,有粮食的存在就会滋生老鼠和虫子,不能打药,这样不仅会污染粮食还会药倒猫儿。
张楚岚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沉甸甸的三花猫,皮毛油亮光滑,耳朵尖的聪明毛随着呼吸微微的抖动着。尾巴不耐烦的左右晃着,就往他大腿上抽。
这猫原本很不喜欢被他抱,但因为方黎想要抱着它玩,所以张楚岚为了捉住它真是费了大功夫,硬是把它折腾到没什么力气了才被他抱在怀里,反而只要是爷爷说要抱它,只要招招手,这猫就跟狗一样屁颠屁颠的跑过去撒娇,在他和爷爷面前属实是两样。
爷爷会看人,说谁是什么样就不会看走眼。但他偏偏不会看猫,原本看中这只猫,被猫贩子吹的天花乱坠,说是这种猫最会捕猎的,这才高高兴兴的买回来。
多会捕猎没见着,反倒是被老鼠追的满院子吱呀乱窜,几下跳进爷爷怀里咪呜咪呜的不愿下来了,爷爷笑着抱着它回了房间,这下好了,捕鼠的任务还是得张楚岚来做。
这猫真是不知好歹。
张楚岚揉着手小声嘀咕着:“天天躺在地上晒太阳,老鼠从面前走过去了都看不见。我不过不让你吃耗子药,你这下聪明了非得咬我一口才罢休。”
“它才多大,你得多教教它。”爷爷听到后,笑着摸着张楚岚没怎么打理过有些扎手的头发:“你看这猫,聪明毛这么长,脑袋还灵光,怎么还抓不成老鼠?”方黎听懂了,在旁边默默捂着嘴笑。
好吧好吧,捕鼠还得我自己来。张楚岚叹气。
对啊对啊,捕鼠当然要我来干。张楚岚想着。
他看着埋着许敬之的薄薄一层泥土,那甚至称不上坟冢,只是层用于掩盖的伪装。但张楚岚感到一种奇异的洁净——视线与老鼠,他最厌恶的两样东西,仿佛随着这具身体的冷却,被一同埋葬了。
许敬之。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令他齿冷的触感。
许敬之……许敬之……你妈都给你起这个名字了,你就不能遵从你妈的意思让人敬而远之吗?偏偏要凑这个热闹。
眼神、老鼠,许敬之两样全占满了。
要说张楚岚为什么讨厌老鼠,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打自小听见的那首儿歌开始就对老鼠这个词浑身不自在。
难道老鼠都是这个蠢样?
张楚岚看着黏鼠板上逐渐不在挣扎的身影慢慢肯定了这个答案,我不要成为这样的。
可命运多舛,爷爷去世,父亲失踪。张楚岚一夜之间仿佛成了过街老鼠,任谁都可以嘲笑几声,畏畏缩缩的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未来。
就连三花猫也不见了踪影,第二天开始任何注视他的眼神都成了棘刺,仿佛要扎穿他的皮肉。
好恐怖……
……你是谁?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不要……你要带我去哪里?
谁来……
……谁都不要来……
方黎……不要和叔叔阿姨吵架……不要打她……
其实关于这段记忆因为过于痛苦不堪大脑自动模糊了再度回忆时的所有感官。记忆变成了灰黑色,只有牵着他手站在他旁边的方黎当时穿的绿色碎花透出一种近乎腐烂的、刺眼的鲜活。
画面总是嘎吱作响,泛着黑白斑点,最后只剩他自己一个人。然后消失已久的三花猫从远处慢慢跑来,嘴里叼着老鼠,轻轻在小土丘前松开嘴。发出这个世界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啪嗒
啪嗒
啪嗒
……
什么啊,这不是一直都会吗?张楚岚沉默的望着三花猫日复一日的重复着,直到它用老鼠的尸体垒成另一座小土丘,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慢慢,老鼠堆如同水一般化开,只剩皮毛。
一件灰色的老鼠外衣。异常合身。
张楚岚用冰凉的手拿起来,怎么也揉不开皮毛上沾染的灰尘。不管了,我很冷。张楚岚想着,乖乖套上了灰鼠的外衣,让他没想到的是外衣屏蔽了绝大多数的眼光,只剩双眼可触及的区域。
……好啊,这就是我想要的……
土丘……猫……方黎……
但……他还是能看见老鼠。
……
“滴滴”
张楚岚从不知道飘到哪里的思绪里挣脱出来,发觉录像带已经顺利播放完毕,而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动动手指,重新播放一遍。
“滴滴。”
方黎看着手机上跳出的新消息,是余月发来的定位。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咖啡馆的玻璃窗。
“我看到你了!”余月远远挥手,小跑过来,带着一身暖融融的气息扑进她怀里。
方黎抱住她,脸颊蹭了蹭她毛绒绒的发顶。耳朵上金属制的蝴蝶惹得她咯咯直笑。月牙果然和想象中一样,香喷喷的,软绵绵的。
落座后,方黎没绕弯子,直视着余月的眼睛:
“月牙,我们谈谈许敬之。把你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都告诉我。”
余月看着她异常坚定的神情,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总是带着她们往前冲的方黎又回来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