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的桥梁,就这样搭建起来了。
起初是谨慎的,围绕着安全的大学记忆:喜欢的食堂窗口,某个严厉的教授,一起追过的明星,深夜宿舍的卧谈会……余月很健谈,带着对方黎失忆的同情和一种“帮助老友找回过去”的热心,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她说方黎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姐姐,宿舍里的人都很喜欢;她说方黎知道宿舍里有家境不好的人所以每次出去吃饭都是买单的那个;她说方黎是最心细的人,哪怕有人只是随口一说想吃什么东西了,不用多久桌子上就出现了;她说方黎是宿舍里最爱聊天的人;她说方黎是最讨父母那辈喜欢的人……
方黎耐心地听着,引导着,像一个最温柔的倾听者。她不急于追问,只是让余月说。在那些轻松琐碎的记忆里,她试图捕捉“方黎”这个人的轮廓:对外似乎有些孤僻,但对自己认可的人会很真诚;喜欢观察人,有点恶趣味;对感情……有些疏离和挑剔。
几天下来,她们断断续续地聊着。方黎用那部旧手机,只在深夜或确信张楚岚不在附近时,才敢开机查看和回复。这种隐秘的联络,成了她灰色生活中的一小簇火苗。
直到一次聊天,余月无意中提起:
“对了,你当年突然搬出宿舍,说要和男朋友同居,可把我们惊到了!还记得吗?我们还开玩笑说你居然是‘恋爱脑’……”
谁?是张楚岚吗?
不,他说他并不是自己男朋友,但他又确实是说过从宿舍里搬出来。现在看来似乎家人这个身份也不能很好的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他究竟是谁?
方黎的心微微一紧。她回复:
“有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是张楚岚吗?我们……一直住在一起吗?”
没想到对面沉默了一会,随后发来一个问号:“张楚岚?不是他啊。你怎么会觉得是他呢?”
不是?!那是谁?
那是谁这句话方黎都已经准备发送了,但最后在点下的时候停住了,又默默删除换了一种方式:“你知道的,张楚岚和我一块长大,我出车祸后就是他一直在照顾我。所以我就下意识认为是他了。那不是他还能有谁呢?”
对面似乎一直没有想好到底应该怎么说,就这样停留在对话框里很久,方黎看着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紧皱着眉头等待着这一束或许会撕开周围黑暗的细微光亮。
最终悬着的蛛丝还是递到了求救的她手上,余月给她打了视频电话。
接通后,方黎看清了对面的人,依旧是雪白的羊绒包裹着有点圆的脸,那颗特殊的门牙没有露出来,因为方黎即使透过这个屏幕也能感受到余月藏不住的悲伤,屏幕里的画面又开始滋滋作响:“你忘了呀,方黎。张楚岚虽然和我们是同一级的,但不是一个系的,所以我们都不太熟悉他的。顶多只是听你说过他和你们之前的一些情况。我们熟悉的人是……”
“是你当时的男朋友——他叫许敬之。”
“当时?我们分手了吗?”
“不是……”听到这句话后,余月那双总是笑意弯弯的眉眼忍不住的低垂,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呀,方黎。他已经去世了……就在那场凤林连环杀人案里,他是三个死者之一……我记得很清楚。”
……
方黎面无表情的陷入了黑暗中,意外的这段话带给她的冲击让她产生了短暂的失神,没有意识到屏幕熄灭。
直到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
“许敬之的母亲判决书已经出来了。”张楚岚看着律师发来的消息和附在后面的判决书文件,但这并没有缓解张楚岚眉间的褶皱。他盯着那行字,眼神深处翻涌着比窗外夜色更浓的阴郁。搞定后续的麻烦是职业操作,但源头的那根刺,永远扎在那里。就这样沉默着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还搁这儿演忧郁青年呢?”徐四叼着烟走过来,胳膊肘不客气地撞了他一下,戏谑道,“许敬之的骨灰都扬了八百回了,你这杀心怎么还收不住?跟当年第一次见你那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三也慢悠悠踱过来,推了推眼镜:“老四你别总揭人短。不过张楚岚,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别总困在个人情绪里。”
个人情绪?
张楚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他怎么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