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骨裂声在大厅里响起。
金发男人的惨叫紧随其后。他跪倒在地,握住自己扭曲变形的手指,脸色惨白,冷汗瞬间冒出额头。
死寂。
彻底的死寂。音乐停了,笑声停了,连呼吸声都好像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希斯克利夫,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希斯克利夫松开手,从旁边侍者的托盘上拿起一块白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手,好像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个粉色裙子的贵妇人。
贵妇人脸色煞白,后退一步。
希斯克利夫拿起艾米莉亚手中的香槟杯——她一直没喝的那杯。他走到贵妇人面前,两人距离很近。
“布朗夫人。”他说,声音依然很轻,“您刚才好像对我的妻子很感兴趣。”
“我……我只是……”贵妇人声音颤抖。
“您说她是我的‘情妇’?”希斯克利夫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不,您没说出口。您很聪明,知道有些话不能直说。但您的眼睛说了。您的声音说了。您整个丑陋的姿态都说了。”
他举起酒杯。
不是要喝,而是手腕一转——
整杯香槟泼在贵妇人脸上。
金色的液体顺着她精心化妆的脸流淌,冲花了脂粉,弄湿了头发,浸透了昂贵的绸缎裙子。贵妇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希斯克利夫扔掉杯子。水晶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裂声清脆而响亮。
然后他转身,面对整个大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每一个僵住的身体。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清晰,冰冷,像刀刃刮过冰面:
“她是艾米莉亚·费尔法克斯,我的妻子,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的女主人。她的价值,比你们所有人——你们这些靠着祖产、联姻、和背后中伤别人活着的废物——的灵魂加起来都重。”
他停顿,让每个字都沉下去,沉进寂静里:
“再有人侮辱她。再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再有人在她面前说任何一个不干净的字—我会让他后悔。”
死寂延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希斯克利夫走向艾米莉亚,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但不至于弄疼——拉着她走向大门。
没有人敢拦。
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走出大厅,走下台阶,走向马车。阳光依然刺眼,花园依然美丽,但刚才那场闹剧的余震还在空气中颤抖。
车夫看见他们的脸色,什么也没问,直接打开车门。
马车启动,驶离格林威治庄园。当那座白色建筑在后视窗里变成一个小点时,希斯克利夫才松开艾米莉亚的手腕。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
艾米莉亚看着他。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握住膝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强行压抑后的生理反应。
“你不该那样做。”她最终说。
希斯克利夫睁开眼睛,看着她:“不该?让他们羞辱你?让你站在那里,被他们当成那种女人一样品头论足?”
“你让事情变得更糟。现在他们会说,希斯克利夫为了他的情妇当众发疯——”
“让他们说!”他突然暴喝,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她,“让他们说我是疯子,是怪物,是魔鬼!但没有人——没有人——可以那样说你。听懂了吗?没有人。”
他的呼吸粗重,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
艾米莉亚与他对视,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荒原。
“你看到了。”希斯克利夫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疲惫,“今天你看到了……我们是什么,在他们眼里。我不是绅士,你不是淑女。我们是被排斥的怪物。永远都是。”
马车在沉默中行驶。夕阳开始西斜,把荒原染成血红色。
经过一处熟悉的悬崖时,希斯克利夫突然敲了敲车顶:“停车。”
马车停下。他打开车门,跳下去,然后转身向艾米莉亚伸出手。
她握住,跟着他下了车。
他们走到悬崖边。下面是几十米深的峡谷,溪流在谷底像一条银色的细线。风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希斯克利夫站在悬崖边缘,离边缘只有一步。他看着远处的荒原,看着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和梦想的土地。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他突然说,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亨德利和那些少爷们欺负我之后,我会跑到这里,站在这个位置,想着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想着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人为我哭。”
他停顿,转头看向艾米莉亚:
“后来我发现,不会。没有人会为吉普赛孤儿哭。就像今天,如果我跳下去,那些人会在我的葬礼上喝酒庆祝。而你……你可能会松一口气,因为终于自由了。”
艾米莉亚走到他身边,但不是并肩,是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风吹过他黑发的样子。
“我不会松一口气。”她说。
希斯克利夫看向她。
“如果你跳下去。”艾米莉亚继续说,声音平静,“我会继续活着。继续管理呼啸山庄,继续整理画眉田庄的文件。但我会少了一面镜子。一面黑暗的、扭曲的、但真实的镜子。”
她停顿,然后说:
“至于那些人……他们庆祝也好,哀悼也好,都与你无关。因为从你决定复仇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跳出了他们的世界。你现在站在这里,不是被他们排斥——是你自己选择不再属于那里。”
希斯克利夫长久地看着她。夕阳在他眼中投下金色的光点,但深处的黑暗依然在那里,旋转,翻涌。
“那属于哪里?”他问,声音很轻,“这片荒原?呼啸山庄?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艾米莉亚明白那个未说出口的问题。
她转身,背对着悬崖,面对来时的路。远处的格林威治庄园已经看不见了,但那股虚伪的甜腻气息好像还黏在皮肤上。
“他们才是怪物。”她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说另一件事,“戴着体面的面具,说着优雅的话语,但心里腐烂发臭。至少我们……至少你,从不掩饰你的黑暗。”
她转回头,看向他:
“所以,如果你问我……那就当怪物。至少真实。”
风在那一刻突然变大,卷起沙石,吹得人睁不开眼。希斯克利夫站在风中,黑发狂舞,衣袂翻飞,像某种从荒原深处诞生的黑暗神灵。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笑容。
“怪物。”他重复,像在品味这个词,“好。那就当怪物。”
他转身,不再看悬崖,走向马车。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但你记住——如果我是怪物,你也是。因为怪物只会被怪物看见。而你……你从第一天起就看见了真正的我。”
他继续向前走,没有等她。
艾米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路。
风吹过她的脸,带来荒原深处石楠花的苦涩香气。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跟上他的脚步。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呼啸山庄,驶向那座永远矗立在荒原上的、黑暗的、真实的囚笼与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