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呼啸山庄]黑色日珥 > 第38章 暴露脆弱

第38章 暴露脆弱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1837年的冬天以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雨宣告降临。

十一月初,气象记录上本该只是初寒的季节,荒原却迎来了二十年来最猛烈的风暴。气象站——如果约克郡有这种东西的话——会记录下持续风速超过每小时六十英里的狂风,以及三小时内降水量超过两英寸的暴雨。但呼啸山庄没有气象站,只有那些在石墙上呻吟了一百多年的窗棂,在暴风雨中发出濒临碎裂的哀鸣。

下午四点,天已经黑得像深夜。

艾米莉亚站在画眉田庄工作室的窗前,看着外面被狂风撕扯的树林。枝条像疯子的手臂在空中乱舞,树叶被成片卷起,在灰暗的天空中旋转成绿色的漩涡。远处,荒原与天空的界限完全消失,整个世界被灰黑色的暴风雨吞没。

“小姐,该走了。”老车夫约瑟夫——不是那个被赶走的约瑟夫,是新雇的、同样叫约瑟夫的老头——在门口催促,“再不走,路就完全不能走了。”

艾米莉亚合上素描本。今天来工作室的学生只有三个——其他的家长都因为天气警告没让孩子出门。她教他们画暴风雨前的荒原,教他们如何用炭笔表现那种压低的、蓄势待发的天空。孩子们画得很专注,完全没意识到窗外正在酝酿的灾难。

现在,灾难来了。

马车在狂风中像一片枯叶。约瑟夫用力拉住缰绳,马匹惊恐地嘶鸣,车轮在泥泞中不断打滑。从画眉田庄到呼啸山庄不到四英里的路,他们走了一个半小时。抵达山庄庭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暴雨像瀑布一样从天空倾泻而下。

艾米莉亚冲进主楼,浑身湿透。汉娜立刻拿来干毛巾和热茶,嘴唇因担忧而颤抖:“老爷半小时前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直接去了书房,吩咐谁也不准打扰。”

“断电了吗?”艾米莉亚擦着头发问。

“还没,但应该快了。这种天气,电线撑不了多久。”

话音未落,灯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不是逐渐降临,是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突然罩下来。走廊里传来仆人们的惊呼,汉娜摸索着去找蜡烛和火柴。艾米莉亚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窗外,闪电不时划破夜空,青白色的光瞬间照亮房间,又迅速回归黑暗,像某种巨大的相机在拍摄这片灾难。

烛台被点燃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山庄像个在暴风雨中漂浮的孤岛,每个房间都点起了蜡烛,微弱的光在狂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不安的影子。

艾米莉亚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今天的画作。孩子们的作品摊在桌上——八岁的汤姆画了一片狂野的天空,云层像愤怒的野兽;十一岁的玛莎画了被风吹弯的树,线条里有一种奇异的韧性;十三岁的艾德文——最有天赋的一个——画了荒原上孤独站立的人影,背对着观者,面对风暴,衣袍翻飞如翼。

她看着那些画,手指轻轻抚摸炭笔的痕迹。外面的暴风雨越来越猛,风在烟囱里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喊。窗户在震动,玻璃咯咯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仆人的。更重,更急,在走廊里像一头困兽在踱步。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下,停顿了很久——久到艾米莉亚以为那人已经离开。

然后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门直接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不是刚从外面回来的那种湿透,是站在雨中很长时间才会有的、连内衣都浸透的湿透。黑发贴在额头和脸颊,水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在脚下的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没穿外套,只穿着白衬衫——现在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灰色,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绷带的轮廓和肌肉的起伏。

但他不是在颤抖。

艾米莉亚立刻意识到了区别——他的颤抖不是寒冷引起的生理性战栗,是某种更深层的、从内部爆发的震颤。他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握着门把的手指都在细微地颤抖。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吓人,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扩张,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任由雨水从身上滴落,任由颤抖控制他的身体。

“希斯克利夫?”艾米莉亚站起来。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动作有些僵硬,像在抵抗什么。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定,目光扫过桌面上的画,扫过燃烧的蜡烛,最后落回她脸上。

“我梦见她们了。”他突然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艾米莉亚没说话,等着。

希斯克利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赤裸的恐惧。

“凯瑟琳和伊莎贝拉。”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她们站在我的床边……看着我。凯瑟琳穿着死前那件白色睡袍,头发还是金色的,但脸是灰色的,像尸体。伊莎贝拉站在她身后,穿着修道院的黑袍,手里拿着十字架,但那是血红色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踉跄,抓住桌沿才稳住身体。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凯瑟琳看着我,说:‘你毁了一切。’”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身体的颤抖,是声音本身的颤抖,像琴弦即将断裂,“‘你毁了呼啸山庄,毁了画眉田庄,毁了我,毁了伊莎贝拉,毁了埃德加,毁了所有靠近你的人。’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但她的眼睛在流血,黑色的血,从眼角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白睡袍上……”

他停顿,呼吸变得急促。

“然后伊莎贝拉上前,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像死了很久的人。她说:‘你从未爱过任何人。’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你从未爱过任何人,你从未爱过任何人,你从未爱过任何人……’”

他松开桌沿,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湿透的黑发里。

“我醒来时,房间里没有人。窗外在打雷,每一次闪电,我都觉得会看见她们站在房间角落,看着我,指责我……”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艾米莉亚。眼睛里那片黑暗在剧烈翻涌,像暴风雨中的海面。

“告诉我。”他哑声说,向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但不至于弄疼,“用你的眼睛,你的‘看见’……告诉我,我是什么颜色的怪物?”

问题悬在两人之间,悬在烛光中,悬在窗外暴风雨的咆哮里。

艾米莉亚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五岁却像背负了几个世纪重量的男人,看着这个用仇恨筑起高墙却依然会被噩梦击垮的暴君,看着这个浑身湿透、颤抖、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如此赤裸脆弱的人。

她没有抽回手腕。也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更好地“看见”。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肉眼,是用那种更深层的感知。她看见了他此刻的色彩——不是平时那种旋转的黑洞和燃烧的日珥,而是一种破碎的、崩溃的黑暗。像被重击的玻璃,裂缝从中心向外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不同的颜色:恐惧的灰白,悔恨的暗紫,孤独的深蓝,还有……痛苦的、血一样的暗红。

这些颜色在黑暗中翻滚、混合、互相吞噬,像一场发生在灵魂深处的暴风雨。

而她看见了更多——在那些破碎的颜色边缘,有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像黑暗宇宙中遥远的星辰,微小,脆弱,但确实存在。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部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部分:渴望被理解,渴望被看见,渴望有人告诉他——你不是怪物,你只是受伤了。

艾米莉亚睁开眼睛。

希斯克利夫还在看着她,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溺水者盯着最后一根浮木。

她没有说“我看见破碎的黑暗”或“我看见银色的光点”。那些描述太抽象,太技术,不适合此刻这个浑身颤抖的男人。

她做了另一件事。

她向前一步,伸出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环住他的腰。然后另一只手挣脱他的钳制,环住他的背。

她抱住了他。

第一次主动的身体接触,不是被迫,不是回应,是主动的、完全的拥抱。

希斯克利夫的身体瞬间僵硬。

像一块突然被冻结的岩石,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极致,每一根骨头都像要碎裂。他的呼吸停止,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推开她还是该抱紧她。雨水从他身上浸透她的衣服,冰冷,但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布料传来,滚烫得吓人。

艾米莉亚没有松手。她把脸埋在他湿透的衬衫前襟——那里有心跳的位置,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雨水的清新,荒原的泥土,还有那种独特的、属于希斯克利夫的、混合着暴力和脆弱的气息。

她感觉着他的僵硬,然后——非常缓慢地——他的身体开始放松。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