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什么陌生的味道,“我拥有过什么?我什么也没拥有。我只是……毁掉了你们拥有的东西。这是有区别的。”
埃德加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涌出。他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胸膛起伏得像风暴中的小船。
“区别……”他喃喃,“是啊……区别……凯瑟琳临死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你毁掉了一切……但你自己什么也没得到’……”
希斯克利夫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很细微,但艾米莉亚看见了。
埃德加重新睁开眼睛,最后一次看向艾米莉亚。他的手指在她手中轻轻动了动,像蝴蝶最后一次扇动翅膀。
“逃……”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如果有机会……就逃……不要像我……不要像凯瑟琳……”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像握不住的东西从指间滑落。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正在迅速消散——那种淡金色的色彩从边缘开始崩溃,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然后彻底暗下去。
寂静。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一个刚刚死去的人,两个还活着但同样被困在某种死亡中的人。
艾米莉亚轻轻合上埃德加的眼睛。手指触碰到他冰冷的眼皮时,她感到一阵尖锐的悲伤——不是为了埃德加,而是为了所有被困在这片荒原上的灵魂。为了凯瑟琳,为了伊莎贝拉,为了亨德利,为了所有被仇恨和执念吞噬的人。
也为了她自己,和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
她站起来,转身面对希斯克利夫。
他还在看着床上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艾米莉亚看见了——他眼中的色彩正在剧烈波动。黑暗的核心在疯狂旋转,日珥向内坍缩,像一个黑洞在吞噬自己。那不是悲伤,不是胜利,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虚无。
“走吧。”希斯克利夫终于说,声音干涩。
他们离开房间,走下楼梯,走出画眉田庄。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热浪扑面而来,与刚才房间里死亡的冰冷形成残忍的对比。
希斯克利夫没有立刻上马。他站在庭院中央,环顾四周——枯黄的草坪,凋谢的花园,空荡的喷泉,还有那栋正在缓慢死去的房子。
“现在我有了一切。”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艾米莉亚看着他。
他转身面对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困惑的神情:
“为什么还是空的?”
问题悬在热浪中,像一块烧红的铁。艾米莉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你一直用仇恨填自己。”
希斯克利夫盯着她。
“仇恨是漏的。”她继续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用它填满自己,以为这样就能变得沉重,变得坚实,变得不可摧毁。但仇恨有裂缝,它会慢慢漏掉,漏得越多,你就越需要更多的仇恨来填。最后你发现,你一直在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而那个洞……就是你自己。”
长久的沉默。热浪在他们之间扭曲空气,远处的荒原在烈日下像一片晃动的金色海洋。
希斯克利夫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悲哀的笑。
“那你用什么填?”他问,眼睛死死盯着她,“你用什么填满你自己,艾米莉亚?用什么对抗这片荒原的虚无,对抗这座房子的黑暗,对抗……我?”
艾米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画眉田庄二楼那扇窗户——凯瑟琳曾经的卧室窗户。窗帘拉着,但有一角被风吹起,露出后面黑暗的房间。
“我不填。”她最终说,转回头看向他,“我观察。我记录。我‘看见’。我不试图填满任何东西,因为我知道所有东西都是漏的——仇恨,爱,欲望,甚至生命本身。它们都会漏掉,都会消失。我能做的,只是在它们漏掉之前,看清它们是什么颜色。”
希斯克利夫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在阳光下难以解读——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吸引。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他们策马离开画眉田庄。走出大门时,艾米莉亚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房子在烈日下静静矗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林顿家的荣耀、凯瑟琳的爱情、伊莎贝拉的梦想、埃德加的尊严。
也埋葬着希斯克利夫的仇恨。
而现在,它属于他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胜利者,更像一个刚刚发现胜利果实是空心的人。
回呼啸山庄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经过一处山脊时,希斯克利夫突然勒马停下。他望着远处的荒原,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被烈日烤焦的土地。
艾米莉亚也停下,在他身旁。
许久,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艾米莉亚……”
然后他策马继续前行,没有再回头。
艾米莉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热浪中晃动,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黑色剪影。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会改变。
画眉田庄易主,埃德加死亡,希斯克利夫复仇之路的最后一个目标消失了。
而当一个猎人失去了所有猎物,他会变成什么?
艾米莉亚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继续“看见”。
因为在这片漏的一切中,“看见”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不会完全漏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