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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埃德加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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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7年的夏天来得暴烈。

六月初,荒原就过早地进入了酷暑。太阳每天高悬在无云的天空,将石楠烤成焦褐色,把溪流蒸干成龟裂的泥床。热浪从地面升起,扭曲远处的景物,让整个约克郡看起来像一场缓慢燃烧的噩梦。

正是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消息传到了呼啸山庄。

不是信件,不是仆人传话,是一个画眉田庄的老花匠徒步走来的——他叫本杰明,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从田庄走到山庄用了整整三个小时。当他出现在庭院门口时,整个人几乎脱水,嘴唇干裂,汗水浸透的衬衫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背上。

希斯克利夫正在马厩检查新到的马匹。看见本杰明时,他手里的马刷停顿了一下。

“老爷……”老花匠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埃德加老爷……他不行了。医生说……就这两天了。”

希斯克利夫把马刷扔进水桶,溅起一片水花。他走到本杰明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几乎站不稳的老人。

“所以?”

本杰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水:“他想见艾米莉亚小姐……最后一面。他说……这是最后的请求。”

马厩里的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嗅到空气中某种紧张的气息。希斯克利夫沉默了很久,久到本杰明以为他会直接拒绝。

然后他说:“等着。”

他走进主楼,脚步在石阶上发出沉重的回声。艾米莉亚正在书房里整理夏季的种植记录——她提议在画眉田庄的闲置土地上试种新作物,以增加收入。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埃德加快死了。”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想见你。”

艾米莉亚手中的笔掉在纸上,滚了一圈,在账本边缘留下一条墨痕。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现在。如果你想去的话。”

“你会让我去吗?”

希斯克利夫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我会陪你去。”

这不是允许,也不是拒绝。是一种更复杂的姿态——亲自监视,亲自控制,亲自确保这场临终告别不会演变成任何计划外的转折。

去画眉田庄的路上,两人骑马并行。

希斯克利夫骑着他的黑马,艾米莉亚骑一匹温顺的母马。没有带仆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午后的烈日下穿过荒原。空气闷热得几乎无法呼吸,热浪在地面上晃动,远处的景物像融化在水中的颜料。

希斯克利夫一路沉默,但艾米莉亚能感觉到他的躁动——不是对埃德加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焦躁的情绪。他的色彩在热浪中波动:黑暗的核心在缓慢旋转,边缘的日珥异常活跃,像在期待什么,又像在抗拒什么。

她明白。埃德加之死意味着林顿家最后一位男性继承人的消失,意味着画眉田庄 legally 将彻底落入希斯克利夫手中——那是他复仇计划的最终章,是二十年前那个被赶出画眉田庄的吉普赛孤儿所能想象的最大胜利。

但胜利的味道,似乎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甘甜。

画眉田庄出现在视野里时,艾米莉亚几乎认不出这个地方了。

曾经精心修剪的草坪已经枯黄,玫瑰花圃杂草丛生,喷泉干涸,池底积满腐烂的落叶。主楼的窗户有一半拉着窗帘,另一半黑洞洞地敞着,像空洞的眼眶。整栋建筑散发着一种衰败的气息,不是突然的崩塌,而是缓慢的、从内里开始的腐烂。

门口只有一个老仆人在等候——就是那个曾经给希斯克利夫报信、后来被“奖励”调到呼啸山庄的罗宾。他看见希斯克利夫时,脸色白了,但还是恭敬地打开门。

“老爷在楼上卧室。”他低声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希斯克利夫率先走进门厅。艾米莉亚跟在后面,呼吸着房子里陈旧的空气——混合着药味、霉味,还有那种疾病和死亡特有的甜腻气息。

楼梯上到一半时,她听见了咳嗽声。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一种深沉的、从肺部最深处榨出来的咳嗽,每一声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破风箱在努力挤出最后一点空气。咳嗽的间隙有艰难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他们在主卧室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房间里昏暗的光线,还有床上那个瘦得几乎消失在被褥里的人形。

希斯克利夫推开门。

房间里的气味更浓了——药味,汗味,还有那种生命正在缓慢溃烂的甜腥味。窗帘只拉开一条缝,一道狭窄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埃德加·林顿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臂细得像枯枝,皮肤蜡黄,静脉像蓝色的蛛网凸起。

他的色彩……

艾米莉亚几乎要闭上眼睛才能承受——淡金色,稀薄得像黎明前最后一点晨光,正从边缘开始褪色,变成透明,变成虚无。那不是健康的颜色,是灵魂在缓慢熄灭时发出的最后微光。

听见脚步声,埃德加艰难地转过头。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依然清澈,依然保留着林顿家那种特有的温和——即使在这种时刻。

“艾米莉亚……”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耳语。

艾米莉亚走到床边。近看,他的状况更糟——脸颊凹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发紫,每一次呼吸都让胸口剧烈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她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他伸出的手。那只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骨头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辨,温度低得吓人。

“埃德加。”她轻声说。

埃德加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眼睛看着她,泪水慢慢蓄满眼眶。

“对不起……”他喘息着说,“我没能救你……我用了错误的方式……让你受苦了……”

艾米莉亚摇头:“你没有让我受苦。受苦是……这个地方的常态。”

埃德加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门口的希斯克利夫。那个黑色的身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希斯克利夫……”埃德加的声音更微弱了,他必须集中全部力气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请你……不要折磨她。”

希斯克利夫没有动,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冰冷的笑。

“懦弱的人还有心思怜悯他人?”他说,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残忍。

埃德加的眼泪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鬓角。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希斯克利夫,眼神里有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赢了……”他喘息着说,“画眉田庄……凯瑟琳……伊莎贝拉……现在连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了。你拥有了一切……”

希斯克利夫站直身体,走进房间。他的靴子踩在厚地毯上发出闷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胜利的疆域。他走到床尾,低头看着埃德加,眼神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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