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埃德加的眼睛黯淡了一瞬,但很快重新燃起希望:“当然。当然。你有三天时间。希斯克利夫下周三出发,计划在下周四夜里执行。在那之前,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停顿,补充道:
“但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艾米莉亚,计划都会进行。士兵已经付了定金,路线已经规划好,马车已经准备好。如果你选择留下,他们依然会来,依然会试图带你走。但如果你抵抗,如果你呼救,他们会撤退。我只想要你自愿的离开。”
艾米莉亚点头。她站起来,看着床上这个枯瘦的男人,这个试图用最后的生命救她的舅舅。
“我会考虑的。”她说,“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不要伤害山庄里的任何人。仆人们是无辜的。汉娜,莉莉,汤姆……他们只是在那里工作,只是为了生存。不要让他们卷进来。”
埃德加盯着她,很久,然后缓缓点头:“我答应。士兵们有严格命令:只带走你,不伤害其他人,不惊动其他人。他们是专业人士,知道怎么做。”
艾米莉亚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在她关门时,她听见埃德加的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像叹息:
“自由,艾米莉亚。想一想自由。”
回呼啸山庄的路上,艾米莉亚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荒原景色。秋日的夕阳将石南丛染成燃烧的金红色,天空是渐变的深蓝到橙红,像一幅巨大的、壮丽的油画。
但她看不见美。只看见选择。
一边:自由。新的生活。埃德加用生命换来的救赎。
另一边:留下。继续囚笼生活。但埃德加能安度最后时光——至少,能死得相对平静,而不是在希斯克利夫的折磨中痛苦死去。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无论选哪边,都有人会受苦。无论选哪边,她都会有遗憾。
马车驶入呼啸山庄时,天已经黑了。主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厨房烟囱冒出炊烟,马厩里传来马匹的嘶鸣——一个看似正常的夜晚,一个看似正常的家。
但艾米莉亚知道,这个家里有一个暴君,而这个暴君下周会离开,会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她下马车时,希斯克利夫站在主楼门口,像在等她。他穿着深色衣服,背对着灯光,脸在阴影中,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画眉田庄怎么样?”他问,声音平淡。
“正常。”艾米莉亚说,走上台阶。
她经过他身边时,希斯克利夫突然伸手,不是碰她,只是在她耳边停顿——那对银与黑曜石的耳环在她走动时微微晃动,反射着门口的灯光。
“耳环很适合你。”他低声说。
艾米莉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头看他,但他已经转身走向书房,只留下一个背影。
她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耳环。金属冰凉,石头坚硬。权力的装饰品。契约的象征。
然后她走上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在走廊里,她遇见莉莉,手里端着一盘干净的衣服。
“小姐,您回来了。”莉莉微笑,“晚餐快准备好了。汉娜做了您喜欢的炖羊肉。”
“谢谢,莉莉。”艾米莉亚说,继续往前走。
“哦,还有,”莉莉在身后说,“主人说下周要去利物浦两天,处理羊毛生意的事。他让您准备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在他走之前处理完。”
艾米莉亚停下脚步,背对着莉莉:“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三早上。下周五晚上回来。”
三天。她有三天时间考虑。
她点头,没有回头:“知道了。谢谢。”
然后她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提供微弱的光亮。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疲惫,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沉重。
她看着耳垂上的耳环,看着那对银与黑曜石的装饰品,看着那个权力的象征,那个契约的证明。
然后她轻声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告发。”
停顿。
“但也不逃跑。”
这就是她的选择。中间道路。危险的道路。但唯一符合她良心的道路。
她不会告发埃德加——不会让希斯克利夫知道这个计划,不会让埃德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遭受折磨。她会让他安度最后时光,即使那意味着他可能带着遗憾死去。
但她也不会配合逃跑——不会在那天夜里顺从地被带走,不会接受那个用埃德加生命换来的自由。她会留在呼啸山庄,留在希斯克利夫身边,继续这个危险而真实的生活。
至于士兵们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她会抵抗。也许她会呼救。也许她会用某种方式,既不伤害埃德加,也不让自己被带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她的选择。清醒的,自主的,不是被迫的选择。
艾米莉亚脱下外套,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荒原的寒意和石楠的苦香。远处有狼嚎声传来,孤独而坚定。
她抬头看夜空。星星稀疏,但明亮,像黑暗中永不熄灭的微光。
然后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也许是对自己说:
“自由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更重要。”
比如不让他人为自己而死。
比如承担自己的选择。
比如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路——即使那条路,依然在囚笼里。
她关窗,躺上床,闭上眼睛。
下周四夜里会到来。
在那之前,她有三天的平静。
三天的选择已经被做出的平静。
而也许,在那平静中,她会找到力量,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