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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骑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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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事件过去两周后,艾米莉亚的体力基本恢复了。

清晨,她推开窗,看见希斯克利夫已经等在院子里。他牵着一匹高大的栗色母马,另一匹是通体漆黑的公马——他自己的坐骑,那匹能在荒原上追风的怪物。晨雾还没散尽,两个人和两匹马的轮廓在灰白的光线中像剪影,沉默而坚定。

“下来。”希斯克利夫抬头看她,声音穿过清冷的空气,不容置疑。

艾米莉亚穿上外套——不是裙子,是汉娜找来的旧马裤和男式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色短外套。她下楼时,莉莉担忧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抹布。

“小姐,您确定要……”

“确定。”艾米莉亚打断她,推门走进院子。

晨风很冷,像细小的刀片割在脸上。希斯克利夫打量她,从脚到头,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能站直吗?”他问,语气平淡。

“能。”艾米莉亚答。

“能走吗?”

“能。”

“能跑吗?”

她顿了顿:“现在不能。但我会学会。”

希斯克利夫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太轻微,也许是错觉。他拍了拍栗色母马的脖子,马不耐烦地甩头,鼻孔喷出白气。

“她叫‘风暴’。”他说,“三岁,血统纯正,脾气也纯正——坏得纯粹。亨德利当年花了大价钱从爱尔兰买来,想驯服她,结果摔断了三根肋骨。后来她就一直关在马厩里,等人来征服,或者……被征服。”

艾米莉亚看着那匹马。马很高,肌肉线条流畅有力,眼睛是深褐色的,但眼神里有种野性的、不驯的光。她的色彩在艾米莉亚眼中显现——不是动物的颜色,是情绪的投影:躁动的暗红,警惕的深黄,还有一丝挑衅的亮橙。

“为什么给我这匹?”她问。

“因为在荒原上,不会骑马等于死。”希斯克利夫说,解开缰绳递给她,“而如果你要学,就从最难的开始。要么学会,要么摔死。没有中间选项。”

艾米莉亚接过缰绳。皮革粗糙,带着马的体温和汗味。风暴转过头看她,大眼睛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然后轻蔑地打了个响鼻。

希斯克利夫退开几步,靠在黑马的侧腹上,双臂抱胸。

“上马。”

艾米莉亚走到马左侧。马鞍很高,她的身高勉强能够到。她深吸一口气,左脚踩进马镫,双手抓住鞍桥,用力——

第一次失败了。她的手臂还不够有力,右腿没能甩过去,整个人滑下来,差点摔倒。风暴不安地踏动蹄子。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没有帮忙,只是看着。

艾米莉亚调整呼吸,再次尝试。这次她用了更大的力气,右腿终于越过马背,但落地时失去平衡,整个人歪向另一侧,重重摔在地上。

尘土扬起。她的手掌擦破了,火辣辣地疼。肋骨处传来隐隐作痛——那是中毒后还没完全愈合的内伤。

“第三次。”希斯克利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有任何情绪,“一般来说,三次上不去,马就会认定你软弱,再也不会服从你。”

艾米莉亚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已经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她不看希斯克利夫,只是盯着风暴,盯着那双野性的眼睛。

她在心里计算。手臂的力量不够,那就用冲力。马镫的高度,鞍桥的位置,甩腿的弧度。她后退几步,然后加速——

左脚准确踩入马镫,双手抓住鞍桥的瞬间借力跃起,右腿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另一侧。她坐直了,抓住缰绳,动作一气呵成。

风暴嘶鸣一声,前蹄离地,几乎直立。艾米莉亚死死抓住缰绳,身体前倾贴在马颈上,双腿用力夹住马腹。几秒钟后,马的前蹄重重落地,尘土飞扬。

她坐在马背上,呼吸急促,但背脊挺直。

希斯克利夫看着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基础有了。”他说,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现在,跟着我。”

他策马向山庄外走去,没有回头看。艾米莉亚踢了踢马腹,风暴不情愿地跟上,但至少走了。

他们穿过山庄大门,踏上荒原的小径。晨雾正在散去,石南丛在脚下延伸,紫色的花朵上挂着露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有乌鸦飞过,黑色的剪影划过苍白的天空。

希斯克利夫骑得不快,但也不慢。他的姿态放松而精准,像长在马背上一样。艾米莉亚努力模仿,但感觉自己的身体僵硬,每一个颠簸都让她内脏震动。

“放松。”希斯克利夫头也不回地说,“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越紧张,它越不安。”

“怎么放松?”艾米莉亚咬着牙问。她的手掌已经磨出水泡,大腿内侧也开始疼痛。

“想象你不是在骑马,是在走路。”希斯克利夫说,“让你的身体随着马的节奏摆动,不要对抗,要顺应。”

艾米莉亚尝试。她放松肩膀,放松腰部,让身体的起伏跟上马蹄的节奏。一开始很难,但渐渐地,她找到了那种感觉——不是她在控制马,是她和马在寻找共同的节奏。

风暴似乎也感觉到了。马的步伐变得平稳了一些,不再那么抗拒。

他们骑了一个小时。希斯克利夫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纠正她的姿势:“手放低。”“脚后跟向下。”“看前方,不要看马头。”

荒原在他们面前展开,无边无际,残酷而美丽。风吹过石南丛,掀起紫色的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呼吸。

然后他们来到一处悬崖边。

不是特别高的悬崖,但足够致命。下面是乱石嶙峋的溪谷,溪水在晨光中像一条银色的蛇,蜿蜒流向远方。悬崖边缘长着几丛顽强的荆棘,开着细小的白花。

希斯克利夫勒住马,看向艾米莉亚。

“现在,”他说,“掉头回去。用慢跑。”

艾米莉亚的心跳加快了。悬崖边的路很窄,只容一匹马通过。慢跑意味着马会小跑,颠簸更大,控制更难。

但她没有选择。她收紧缰绳,轻踢马腹。风暴开始小跑,马蹄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开始还好。马的速度不快,艾米莉亚努力保持平衡。但就在他们经过悬崖最窄处时,一只受惊的野兔突然从石南丛中窜出,直奔马前。

风暴受惊了。

马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前蹄扬起,然后猛地向前冲去——不是沿着路,是直奔悬崖边缘。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艾米莉亚看见悬崖在眼前迅速逼近,看见乱石和溪水在下方等待,看见荆棘的白花在风中颤抖。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马的喘息,听见风在耳边的呼啸。

她用力拉缰绳,但风暴已经完全失控。马的眼睛瞪大,充满了纯粹的动物性恐惧,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仿佛悬崖是唯一的出路。

然后,另一个身影从侧面冲来。

希斯克利夫的黑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贴近。在风暴即将冲出悬崖的刹那,希斯克利夫从自己的马背上跃起,准确地落在艾米莉亚身后。

他的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穿过,一只手抓住她手中的缰绳,另一只手按住风暴的脖子。力量大得惊人——不是拉,是压,用整个身体的重量迫使马低头,转向。

马的前蹄在悬崖边缘扬起,碎石滚落,掉进深谷,很久才传来落水的声音。风暴嘶鸣着,挣扎着,但希斯克利夫的手臂像铁箍,纹丝不动。

几秒钟后,马终于停下,浑身颤抖,口吐白沫。

悬崖边缘,他们悬在那里,马的前蹄离深渊只有一寸。希斯克利夫的胸膛紧贴着艾米莉亚的背,他的呼吸在她耳后,急促而灼热。

寂静。只有风的声音,马喘息的声音,还有他们两人心跳的声音——她的心跳得快而乱,他的心跳得沉而稳,像两面不同节奏的鼓。

然后希斯克利夫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怕吗?”

艾米莉亚的喉咙发干。她能感觉到悬崖下方空气的流动,能看见溪水在阳光下闪烁,能想象摔下去会是什么样子——骨头碎裂,血液染红溪水,生命在瞬间终结。

“怕。”她诚实地说,声音有些颤抖。

停顿。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然后呢?”

艾米莉亚闭上眼睛,再睁开。她看着眼前的荒原,看着远处呼啸山庄的轮廓,看着这片她选择留下、选择生存的土地。

“但更怕认输。”她说,声音稳了一些,“更怕还没真正开始,就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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