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希斯克利夫来了。
他没有敲门,只是推门而入,像这房间的主人——实际上他确实是——像这山庄里所有空间的主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衬衫,黑色长裤,黑色靴子,整个人像一道行走的影子,只有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而锐利。
艾米莉亚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不是账本,是一本从书房拿来的植物图鉴,上面有荒原上各种有毒和无毒植物的详细描绘。她听到门开,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看着一幅“魔鬼浆果”的插图——那种约瑟夫用来毒害她的浆果,在纸上显得小而普通,像无害的野莓。
“你能走路了吗?”希斯克利夫问,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艾米莉亚合上书,抬起头。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已经有了那种熟悉的、冷静的光芒。她站起来,动作缓慢但平稳,没有摇晃。
“能。”她说。
希斯克利夫打量她,从脚到头,像在检查一件工具是否还能使用。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也许是满意,也许是其他。
“那就走。”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他在等你。”
艾米莉亚跟上去。她的腿还是有些软,但足够支撑她走过长廊,走下楼梯,穿过呼啸山庄那些幽暗的走廊。仆人们在阴影里窥视,又在她目光扫过时迅速低头,像受惊的兔子。他们的色彩在艾米莉亚的视野边缘流动:恐惧的灰白,好奇的浅黄,还有……一些新的、更复杂的颜色。
年轻的马夫汤姆,那个总在厨房偷面包的十八岁男孩,他的色彩里有一丝微弱的金色——那是崇拜,或者至少是倾斜的忠诚。老厨娘汉娜,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女人,此刻的色彩是深沉的靛蓝,像在沉思什么重大的决定。莉莉躲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她的色彩是颤抖的粉红——担心,但也有关切。
艾米莉亚将这些尽收眼底,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跟着希斯克利夫,一步步走向山庄深处,走向那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地下室入口在主楼后方,一扇沉重的橡木门,用铁条加固,锁是新的,闪闪发光。希斯克利夫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选了一把,插入锁孔。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股混合的气味涌出来:霉味,血腥味,还有……恐惧的味道。纯粹的,浓缩的,像陈年的烈酒,刺鼻得让人想后退。
但艾米莉亚没有后退。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跟着希斯克利夫走下石阶。
地下室比想象的更大。不是简单的地窖,而是一个分成数个房间的地下空间,墙壁是粗糙的石头,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空气潮湿而寒冷,像坟墓的内部。墙上插着火把,火焰跳跃着,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将一切都染上一层病态的橘红。
约瑟夫在第三个房间。
希斯克利夫推开又一扇门,然后侧身,让艾米莉亚进去,也让她看见里面的景象。
房间不大,十英尺见方,没有窗户,只有两支火把在墙上燃烧。地面中央挖了一个坑,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站立的坑。约瑟夫就站在里面,泥土埋到他的胸口,手臂被绑在身体两侧,动弹不得。他的头低垂着,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满是污垢和干涸的血迹。
但他还活着。艾米莉亚能听到他微弱的呼吸,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能感觉到……他那已经扭曲变形的色彩。
曾经是浑浊的暗黄,贪婪的、嫉妒的、充满算计的颜色。现在却变成了一种濒死的灰褐,像即将熄灭的炭火,但核心处还有一点暗红的余烬——那是顽固的仇恨,是至死不会放弃的恶意。
约瑟夫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动作艰难,像一具生锈的机器。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找到艾米莉亚,然后,他笑了。
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希斯克利夫打掉了他几颗牙,那些缺口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诡异。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舌头舔过时留下暗红的痕迹。
“小……婊子……”他嘶哑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还活着……呢……”
艾米莉亚走近一步。她闻到了更浓的血腥味,还有排泄物的恶臭。约瑟夫在坑里站了三天,吃喝拉撒都在原地,那些污物渗进泥土,又被体温蒸腾,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她没有捂住鼻子,没有后退。她只是看着他,平静地,像在看一幅需要分析的画。
“为什么要杀我?”她问,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我从未伤害过你。”
约瑟夫的笑声变成了咳嗽,咳出一些带血的唾沫。
“你……你来了……”他喘着气说,“你就……伤害了所有人……你站在……他那边……”
他的眼睛转向希斯克利夫,那个站在门边,背靠墙壁,双臂抱胸,像在欣赏一场戏剧的男人。
“他毁了……一切……”约瑟夫的声音里突然涌上力量,那种回光返照的力量,“老主人……亨德利……才是这里的主人……这个吉普赛杂种……他偷了一切……他毁了恩肖家……毁了呼啸山庄……”
希斯克利夫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只是在观察艾米莉亚,观察她的反应。
“亨德利虐待他。”艾米莉亚平静地说,“亨德利把他当狗,锁在冰窖里,差点让他死掉。你知道这些。”
约瑟夫的脸色扭曲了:“那是……主人的权利!他是恩肖!他是这里的主人!他可以……可以做任何事!而这个杂种……他回来复仇……他毁了所有人……凯瑟琳小姐……伊莎贝拉小姐……现在是你……你会被他毁掉的……你会死得比我还惨……”
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濒死动物的尖叫:
“他会毁掉所有靠近他的人!因为他是瘟疫!是诅咒!你也是……你是林顿家的……你流着和伊莎贝拉小姐一样的血……他会折磨你……直到你疯掉……直到你死掉……”
艾米莉亚等他喊完,等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然后消散,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也许。”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也许他会毁掉我。也许我会疯掉,会死掉。”
她蹲下来,和约瑟夫平视。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两汪深不可测的潭水。
“但至少,”她继续说,“我是清醒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代价是什么。而你呢,约瑟夫?你活了六十年,恨了二十年,最后被困在泥坑里等死。你真的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约瑟夫瞪着她,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疯狂。
“我在这里……是因为他!”他嘶吼,“因为这个怪物——”
“不。”艾米莉亚打断他,“你在这里是因为你愚蠢。因为你以为毒死希斯克利夫就能让一切回到过去,就能让亨德利的儿子——如果他还活着——重新成为主人。但你忘了,即使希斯克利夫死了,呼啸山庄也不会回到恩肖家手里。法律文件在他名下,债务契约在他手里。他死了,庄园会被银行收走,会被拍卖,你们所有人都会流落街头。”
她停顿,让这些话渗进约瑟夫的意识。
“你恨他,但你从未真正理解他。你恨他,但你从未想过更好的生存方式。你只是……盲目地恨,盲目地报复,最后把自己埋进坑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所以告诉我,约瑟夫,”她低头看他,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慈悲的冰冷,“这六十年的恨,值得吗?这最后三天的痛苦,有意义吗?”
约瑟夫张着嘴,却说不出话。他的眼睛里的疯狂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的困惑。那种困惑比仇恨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他开始怀疑,开始思考,开始……明白。
而明白,对约瑟夫这样的人来说,是最残酷的惩罚。
希斯克利夫动了。他从墙边走过来,停在艾米莉亚身边,看着坑里的约瑟夫。
“她说得对。”他轻声说,声音在地下室里像毒蛇的嘶鸣,“你恨了我二十年,但从未真正理解我。你就像一条老狗,只会对着影子狂吠,却不知道真正的猎人在哪里。”
他弯下腰,凑近约瑟夫的脸。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活到现在吗?”他问,声音几乎像耳语,“不是因为仁慈。不是因为想折磨你。是因为我要让你明白——你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你效忠的家族完了,你守护的传统碎了,你信仰的一切……都是谎言。”
他直起身,转向艾米莉亚。
“现在,”他说,“你决定。他怎么死?”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连火把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约瑟夫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动,从希斯克利夫到艾米莉亚,再回到希斯克利夫,像一只被困的野兽,在最后的绝望中寻找一丝生机。
艾米莉亚看着约瑟夫。看着这个曾经在山庄里呼风唤雨的老人,这个曾经用鄙夷眼神看她的仆人,这个试图毒死她的凶手。
她的能力自然流动,捕捉到他最后的色彩:灰褐正在褪去,变成一种濒死的苍白,但核心那点暗红的仇恨依然顽固,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她可以让他死得痛苦。可以建议希斯克利夫用更残忍的方式——活埋,饿死,或者那些她只在恐怖故事里听说过的刑罚。那会是一种复仇,一种威慑,一种在山庄里树立权威的方式。
她也可以让他死得迅速。一枪,一刀,或者一杯更毒的毒酒。那会是一种仁慈,一种超越,一种展示自己不同于希斯克利夫的冷酷的方式。
但她想了很久,然后说:
“放他走。”
希斯克利夫的眼睛微微睁大。约瑟夫的呼吸停了。
“什么?”希斯克利夫问,声音里有一种危险的平静。
“放他走。”艾米莉亚重复,转过身面对希斯克利夫,“不要杀他。给他一些钱——不多,但够他离开约克郡,去南方,去海边,去任何他可以去的地方。然后告诉他,如果他再回来,如果你再听到他的名字,你会找到他,杀了他,和他所有可能还活着的亲戚。”
她停顿,补充道:
“但前提是,他必须今晚就离开。必须在天亮前走出荒原。必须……永远不再提起呼啸山庄,不再提起恩肖,不再提起你,也不提起我。”
地下室里更静了。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然后,约瑟夫开始笑。一种破碎的、疯狂的笑,充满了讽刺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