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的葬礼结束了,但死亡的气息并未散去。
它像一层无形的霜,覆盖在呼啸山庄的每一块石头上,渗进每一道墙缝里,混进每一次呼吸的空气中。仆人们说话时压低了声音,走路时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是亡魂,是活人的疯狂。
因为就在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伊莎贝拉做了那件事。
艾米莉亚是在清晨被尖叫声惊醒的。
不是恐惧的尖叫,不是痛苦的尖叫,是某种更原始的、撕裂灵魂的尖啸,从主楼东侧传来,穿透厚重的墙壁和紧闭的门扉,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割开山庄清晨的宁静。
她猛地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荒原笼罩在灰色的晨雾中,石楠花丛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紫色的鬼影。
尖叫声还在继续,但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然后是嘶哑的、不成调子的歌声——一首古老的约克郡摇篮曲,被唱得支离破碎,像坏了的音乐盒。
艾米莉亚披上晨衣,推开门。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脚步声,低语声,还有玛莎颤抖的声音:“快去找主人……不,先找医生……天哪,这么多血……”
她朝东侧跑去。伊莎贝拉的房间门开着,光线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颤抖的光带。
房间里一片狼藉。
床单被扯到地上,枕头被撕开,羽毛散落一地,像一场小型雪崩。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被打翻,香水、面霜、药水混在一起,在地板上形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污渍。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疯狂翻飞。
而伊莎贝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白色的睡裙,手腕搭在扶手上。
血。
艾米莉亚的目光凝固在那只手上。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狰狞的伤口,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皮肉外翻,像一张咧开的嘴。鲜血正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滴,是涌,像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溪流,顺着苍白的手臂流下,滴在地板上,已经积成了一小滩。
但伊莎贝拉没有看伤口。她的眼睛盯着窗外,盯着荒原,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无动于衷的天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像一尊被掏空的大理石雕像。
她的嘴唇在动,在哼那首破碎的摇篮曲:“睡吧,睡吧,我的小宝贝……妈妈在这里……睡吧,睡吧……”
玛莎跪在她身边,用一条撕碎的床单试图包扎伤口,但血很快浸透了布料,染成深红色。老女仆的手在颤抖,脸上毫无血色,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对血的恐惧,是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恐惧。
“夫人……夫人您别动……医生马上就来……”玛莎的声音破碎不堪。
但伊莎贝拉似乎听不见。她只是哼着歌,眼睛依然盯着窗外,像在等待什么,或者……在告别什么。
艾米莉亚僵在门口。她的胃在翻腾,喉咙发紧,四肢冰冷。她见过血——小时候在伦敦见过街头斗殴,见过受伤的流浪汉,见过被马车撞倒的人。但那些血是暴力的、偶然的、属于陌生人的。
而眼前这血……是安静的、蓄意的、属于她表姐的。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在黎明时分,用一把晚餐的银质叉子——那叉子现在掉在地板上,沾满血,反射着冰冷的光——划开了自己的手腕,想要结束一切。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沉重,急促。
希斯克利夫。
他穿着黑色的晨袍,头发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糊——只有冰冷的、几乎不耐烦的清醒。他走到门口,停下,目光扫过房间里的狼藉,扫过地上的血,最后落在伊莎贝拉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玛莎颤抖着站起来:“主人……夫人她……她用叉子……”
“我看见了。”希斯克利夫打断她,走进房间,脚步避开地上的血迹,像避开什么肮脏的东西。他走到伊莎贝拉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脸。
伊莎贝拉的眼睛终于转动了。她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他。她的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但嘴角慢慢上扬,形成一个诡异的、破碎的微笑。
“你来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以为你不会来。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在这里。”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受伤的那只手腕,力道不小,伊莎贝拉疼得吸了一口气,但笑容没有消失。
他检查伤口。动作很专业,像在检查一匹受伤的马,或者一件损坏的物品。手指按压伤口边缘,看深度,看出血量,看有没有伤到动脉。
“死不了的。”他最终宣布,松开手,站直身体,“伤口看着深,但避开了主要血管。她是故意的——要痛苦,要血腥,但不要死。典型的林顿家戏剧。”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轻蔑的、几乎恶毒的平静。
艾米莉亚的心脏紧缩。她看着希斯克利夫,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对血的恐惧,是对这个男人的恐惧。
“去拿绷带,酒精,针线。”希斯克利夫对玛莎说,“不用等医生了。这种伤口,我们自己处理。”
玛莎愣了一下:“可是……主人……不上麻药吗?”
“麻药?”希斯克利夫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为什么要上麻药?痛苦是她自己选择的,那就让她好好感受。这是她应得的——为自己的软弱付的代价。”
他转头看向艾米莉亚,目光像两道冰锥刺过来:“看清楚,艾米莉亚。这就是软弱的下场。想用血和眼泪来操控,来博取同情,来……逃避。但在我这里,这一套行不通。”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清晰而残酷:“林顿家的女人只会用眼泪和血当武器。凯瑟琳用病,伊莎贝拉用疯。她们以为这样能改变什么。但我不吃这一套。”
他走到窗边,关上窗户,挡住灌进来的冷风,然后转身,背对着一室狼藉和鲜血,像在拒绝承认这一切的存在。
“处理伤口。”他对玛莎说,“处理完把她绑在床上。手腕,脚踝,都绑上。如果再发生这种事,你就和她一起滚出去。”
玛莎颤抖着点头,匆匆离开去拿医疗用品。
希斯克利夫最后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她还在微笑,那个破碎的、疯狂的笑容,眼睛盯着天花板,哼着那首破碎的摇篮曲——然后他转身离开房间。
经过艾米莉亚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你。”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记住今天看到的。记住软弱的下场。记住……在这个山庄里,只有强者能生存。”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渐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艾米莉亚,伊莎贝拉,还有一地狼藉和鲜血。
玛莎拿着医疗用品回来了——绷带,酒精,针线,还有一根结实的麻绳。她开始处理伤口:先用酒精冲洗——伊莎贝拉疼得抽搐,但咬住嘴唇没有尖叫——然后用针线缝合。针穿过皮肉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一针,又一针,像在缝补一件破损的衣服。
伊莎贝拉的眼睛始终盯着天花板,嘴唇依然在动,但歌声已经停了,变成喃喃自语:“冷……好冷……水里很冷……凯瑟琳说水里很冷……”
玛莎缝完伤口,包扎好,然后用麻绳将伊莎贝拉的手腕绑在床柱上,脚踝也绑上。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小姐。”玛莎做完这一切,转向艾米莉亚,声音疲惫不堪,“您……您也回去吧。这里……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艾米莉亚点头,但脚没有动。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伊莎贝拉身上,停留在这个被绑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如死水的女人身上。
这是她的表姐。那个曾经在伦敦写信警告她“别来”的表姐,那个曾经试图救她逃走的表姐,那个曾经美丽、骄傲、天真的林顿家小姐。
现在她疯了。
被这个山庄,被这场婚姻,被那个男人,逼疯了。
而那个男人说:“这是软弱的下场。”
艾米莉亚转身离开房间。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痛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脏。
那一整天,山庄异常安静。
仆人们说话时压低了声音,眼神躲闪,像在躲避什么不祥的东西。连莉莉送餐时都脸色苍白,放下托盘就匆匆离开,不敢多看一眼。
艾米莉亚没有去书房工作。希斯克利夫也没有叫她——也许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她去了工作室,但画不下去。画笔在手中颤抖,颜料在调色板上混合成一片浑浊的灰色,像她此刻的心情。
傍晚时分,雪又开始下了。不是温柔的飘落,是斜飞的、密集的雪粒,被风卷着抽打窗户,发出细密的敲击声。
艾米莉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幕,看着荒原渐渐消失在白色之中,看着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安静,越来越……绝望。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