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林顿的葬礼定在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四。
那天的天空是约克郡秋季典型的灰白色,低垂的云层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荒原上空。风不大,但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落叶和尘土,在墓园的石碑间打着旋。
艾米莉亚穿着伊莎贝拉的一件黑色旧衣裙——袖子有点长,腰身有点宽,但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丧服。莉莉帮她用别针收了收腰,又用一条黑色丝带束起头发。镜中的她苍白得像幽灵,只有眼睛异常明亮,像两点在黑暗中燃烧的炭火。
“马车准备好了。”莉莉轻声说,眼神躲闪,“主人……已经出发了。”
艾米莉亚转头:“他不和我一起去?”
“主人说……”莉莉的声音更低了,“他走另一条路。让您代表呼啸山庄出席。”
艾米莉亚明白了。希斯克利夫会去葬礼,但不会以公开的方式。他会躲在某个角落,像幽灵一样旁观,观察所有人的反应,然后在心里刻下更深的仇恨。
她独自坐上马车。车厢里很冷,她裹紧披肩,看着窗外飞逝的荒原景色。石楠花已经凋谢大半,只剩下枯褐色的茎秆在风中摇曳,像无数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手。
画眉田庄的私家墓园在林地的边缘,被一圈高大的紫杉树环绕。艾米莉亚抵达时,已经聚集了大约三十人——大多是约克郡的乡绅和他们的家眷,还有几个从伦敦赶来的林顿家远亲。
所有人的色彩在艾米莉亚眼中流动:沉闷的深灰色(礼节性的哀悼),浅褐色(无聊),暗绿色(好奇),还有几缕病态的淡金色(幸灾乐祸)。没有真正的悲伤,只有社交场合需要的表演。
埃德加·林顿站在墓穴旁,穿着一身完美的黑色礼服,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蓝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站姿笔挺,表情克制。他的色彩是“被雨水浸透的淡金,正褪成苍白”——就像艾米莉亚之前看到的那样,但今天那金色几乎完全褪去了,只剩下苍白的、近乎透明的底色。
脆弱得像个玻璃人,一碰就会碎。
葬礼仪式简短而庄重。牧师念着悼词,声音在冷风中飘散。棺木缓缓降入墓穴,泥土落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埃德加抓起一把土撒下去,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然后他抬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定格在艾米莉亚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喜悦,是某种急切的、绝望的光。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低语声四起,像一群苍蝇在嗡嗡作响。
“可怜的人……这么年轻就走了……”
“听说她最后那段时间神志都不清了……”
“那个希斯克利夫竟然没来?真是冷血……”
“他本来就是个怪物……”
艾米莉亚低着头,想悄悄离开。但一只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臂。
是埃德加。
“艾米莉亚。”他的声音沙哑,手指冰凉,“我们能谈谈吗?单独谈谈。”
他们走到一棵古老的紫杉树下,远离其他人。紫杉的树荫浓密,光线昏暗,空气里有陈年树叶腐烂的气味。
“伊莎贝拉怎么样?”埃德加急切地问,“我听说……希斯克利夫把她关起来了。”
艾米莉亚点头:“在北侧仆人房。有女仆照顾。”
“照顾?”埃德加苦笑,“是监视吧。就像他监视你一样。”
他没有等回答,继续说:“听着,艾米莉亚。我联系了伦敦的律师,还有几个老恩肖时代的仆人。我们可以帮你和伊莎贝拉逃出来。不是上次那种仓促的计划,是周密的、有准备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塞进她手里:“这是计划。下个月初,会有马车在山庄北面的废弃磨坊等。凌晨两点,你和伊莎贝拉从后门溜出来,步行半小时就能到。马车会送你们去利物浦,那里有船等着,直接去法国。”
艾米莉亚看着手中的纸。纸张很薄,墨迹透过背面。
“为什么?”她抬头问。
“因为你们是我仅剩的家人了。”埃德加的眼睛红了,“凯瑟琳走了,伊莎贝拉……我不能看着她死在那个人手里。还有你,你才十六岁,不该被困在那个地狱里。”
他的手指收紧,抓住她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答应我,艾米莉亚。带伊莎贝拉走。去法国,去任何地方,重新开始。”
艾米莉亚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苍白的底色中,她看见了一丝微弱的金色——那是残存的爱,对妻子的,对妹妹的,对这个破碎家族的。
还有深灰色的恐惧——对希斯克利夫的恐惧。
“我们逃不出他的荒原。”她轻声说,抽出自己的手,“埃德加,你比我更了解他。他会追,会找到我们,然后……”
她没有说完,但埃德加明白了。他的脸色更苍白了。
“那我们就和他拼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有一种绝望的凶狠,“我联系了亨德利·恩肖的旧部,他们恨希斯克利夫入骨。只要……”
“只要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两人同时僵住。
希斯克利夫从紫杉树的阴影中走出来,像从地狱里浮现的幽灵。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骑装,没有戴帽子,黑发被风吹得凌乱。他的脸色冷硬如石雕,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但他的色彩……艾米莉亚屏住呼吸。
是空的。依然是那种可怕的、吞噬一切的空。但在这片空里,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不是日珥,不是漩涡,而是一种更原始的、黑暗的躁动。
“林顿,”希斯克利夫走到他们面前,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在葬礼上挖墙脚?不太得体吧。”
埃德加后退一步,下意识地将艾米莉亚挡在身后——一个无用的、本能的保护动作。
“她没有做错什么,”埃德加的声音在颤抖,但努力保持镇定,“她只是个孩子,希斯克利夫。放了她,放了伊莎贝拉。你想要呼啸山庄,你有了。你想要报复,凯瑟琳已经……已经死了。还不够吗?”
“不够。”希斯克利夫平静地说,“永远不够。”
他看向艾米莉亚,目光在她手中的纸条上停留了一秒:“那是什么?情书?还是逃跑计划?”
艾米莉亚将纸条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希斯克利夫笑了。短促的、毫无笑意的笑。
“聪明的女孩。”他说,“知道有些证据不该留下。”
他上前一步,埃德加本能地又后退一步。这个动作让希斯克利夫的笑容加深了——那是捕食者看到猎物畏惧时的愉悦。
“听着,林顿,”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墓园里清晰得可怕,“如果你再试图接触她们,我会让画眉田庄变成第二个呼啸山庄。你的佃农,你的仆人,你的那些‘体面’的朋友——我会一个一个碾碎,直到你跪下来求我。”
埃德加的脸涨红了,是愤怒,也是羞耻。
“你……你这个……”
“怪物?”希斯克利夫替他说完,“没错。所以记住,别惹怪物。”
他转向艾米莉亚:“我们该走了。葬礼结束了,戏也看完了。”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臂——不是埃德加那种轻握,是强硬的、不容抗拒的抓握。然后他拉着她离开,留下埃德加独自站在紫杉树下,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走出一段距离后,希斯克利夫突然停下。
“纸条。”他说,伸出手。
艾米莉亚犹豫了一下,将揉皱的纸团放在他掌心。
希斯克利夫展开,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冷笑:“法国?真浪漫。”他将纸条撕碎,撒在风中,“可惜,你们哪儿也去不了。”
碎片在空中飞舞,像黑色的雪花。
“上车。”他说,“回山庄。”
回程的马车上,希斯克利夫亲自驾车,速度比来时更快。鞭子抽打在马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马匹嘶鸣,奋力奔跑,像在逃离什么。
艾米莉亚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手紧紧抓住座位。她能感觉到希斯克利夫的愤怒——不是暴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愤怒。他的色彩依然是空的,但空中有雷电在酝酿。
马车没有直接回山庄,而是在荒原上拐了个弯,驶向一片高耸的悬崖。
那是荒原上最高的地方,被称为“呼啸崖”。崖下是嶙峋的岩石和湍急的溪流,风声在这里尤其尖啸,像无数亡魂在哭喊。
马车在崖边停下。希斯克利夫跳下车,没有理会艾米莉亚,径直走到悬崖边缘,坐下。
他的背影在灰白天空的映衬下显得孤独而危险。
艾米莉亚犹豫了一下,还是下车,走向他。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几乎站不稳。
悬崖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不是今天留下的,是旧的,瓶身上有雨水的痕迹。希斯克利夫手里还拿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
他听到脚步声,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