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签订后的第一个清晨,艾米莉亚在七点整被敲门声唤醒。
不是希斯克利夫。是一个年轻女仆,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轻声说:“主人请您去书房。早餐已经在那里准备了。”
艾米莉亚快速穿戴。还是那件深灰色羊毛裙,但今天她在外面加了一件从伦敦带来的深色披肩——像是某种心理上的铠甲。下楼时,她注意到仆人们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窥探或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好奇、警惕、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书房的门开着。
希斯克利夫坐在那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账簿。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不是伊莎贝拉那支,是更普通的一支。
“坐。”他没抬头。
艾米莉亚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桌上放着一个托盘:燕麦粥、黑面包、一杯牛奶。简单,但比她在西塔楼吃的丰盛。
“吃。”希斯克利夫说,“吃完开始工作。”
她慢慢吃着。粥是温的,面包比之前的软。希斯克利夫继续翻看账簿,偶尔用笔在边缘写点什么,字迹凌厉如刀刻。
吃完后,他推过来一叠账簿。
“这些是呼啸山庄过去三年的账目。”他说,“混乱、残缺、充满谎言。你的第一个任务:理清它们。找出漏洞,找出谁在偷,找出谁在骗。”
艾米莉亚翻开最上面一本。纸张泛黄,字迹潦草,很多条目只有金额没有说明,有些页面被撕掉,有些用不同墨水涂改过。真正的混乱。
“我需要工具。”她说,“新的账簿、墨水、算盘……”
“找约瑟夫要。”希斯克利夫打断,“他是管家,这些归他管。”
他顿了顿,补充:“但他不会合作。他会给你残缺的东西,错误的信息,甚至故意误导。这是测试的一部分——看你有没有能力在这里生存,而不仅仅是呼吸。”
艾米莉亚抬头:“你知道他在贪污?”
希斯克利夫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我知道一切。但我需要证据。确切、无可辩驳的证据。而你需要证明你有用。明白了吗?”
“明白了。”她说。
“很好。”他站起身,“你在这里工作。午餐会送来。晚上七点前,我要看到进展。”
他走向门口,又停住:“别试图离开这个房间。窗户外面有人看着。”
门关上。艾米莉亚独自面对那堆混乱的账簿。
约瑟夫在一个小时后出现。
他推开门,手里抱着一摞新账簿和几件文具。动作粗鲁,把东西砰地放在桌边,灰尘扬起。
“你要的东西。”他声音沙哑,眼睛盯着她,浑浊的黄色里闪着恶意。
艾米莉亚检查。账簿是新的,但只有三本,而她面前有至少二十本旧账需要誊录。墨水只有半瓶,而且已经有些凝固。算盘倒是给了,但缺了三颗珠子。
“这些不够。”她说。
约瑟夫咧嘴笑,露出稀疏的黄牙:“山庄物资紧张,小姐。将就用吧。”
“我需要更多的账簿,新鲜的墨水,还有——”
“没有了。”约瑟夫打断,“就这些。主人说让你工作,没说要供着你。”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主人还说,如果你处理不了这些‘简单’的账目,就证明你无用。无用的人在山庄……你知道下场。”
门关上。艾米莉亚盯着那堆明显不足的物资,明白了希斯克利夫的意思。
这是测试。不仅是能力测试,还是生存测试。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首先整理旧账簿。按年份分类——虽然很多没有日期。然后尝试辨认那些潦草的字迹。很多条目明显有问题:一笔“修缮屋顶”的支出高达五十英镑,但山庄的屋顶去年刚修过;采购面粉的数量是实际消耗的三倍;仆人的工资有重复支付的记录……
她需要新的账簿来重新记录。但约瑟夫只给了三本。
她想了想,从行囊里拿出自己的素描本。翻到最后的空白页,开始建立新的账目体系。用炭笔,虽然不如墨水持久,但能用。
午餐时,年轻女仆送来食物。简单的汤和面包,但分量足够。艾米莉亚边吃边继续工作,汤凉了也没注意。
下午,问题变得更明显。
她发现一套系统性的贪污模式:虚报采购价格、重复报销、虚构供应商……粗略估算,过去三年,至少有五百英镑不明去向。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而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名字:约瑟夫。
要么是他亲自经手,要么是他批准。有些甚至直接是他的签名——虽然字迹故意歪斜,但基本特征符合。
傍晚六点,艾米莉亚已经整理出清晰的新账目,并列出一份证据清单。三本新账簿用完了两本,素描本的空白页也用了一半。她手上有二十几条具体证据,时间、金额、可疑点都标注清楚。
七点整,希斯克利夫推门进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旧账簿、整齐的新账簿、素描本上的笔记、证据清单。
“完成了?”他问。
“初步整理完毕。”艾米莉亚说,“发现了系统性贪污的证据。过去三年,至少有五百英镑不明去向。主要嫌疑人……”她停顿,“是约瑟夫。”
她把证据清单推过去。
希斯克利夫拿起清单,快速浏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艾米莉亚看见他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他感兴趣时的表情。
看完,他放下纸。
“聪明。”他说,“但在这里,聪明有时会害死你。”
他走到窗边,敲了敲玻璃。外面一个影子动了——原来真有人一直守着。
“叫约瑟夫来。”希斯克利夫说,“把所有仆人都叫到大厅。”
十分钟后,呼啸山庄所有仆人都聚集在大厅。大约十五人:老厨娘汉娜、几个年轻女仆、马夫、园丁、还有几个艾米莉亚没见过的面孔。他们站在大厅中央,不安地交换眼神。
约瑟夫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但艾米莉亚看见他手指在微微颤抖。
希斯克利夫走进大厅,艾米莉亚跟在后面。他在主位的高背椅上坐下,像审判官坐上法官席。
“约瑟夫。”他开口,声音平静,“艾米莉亚小姐整理账目时,发现了一些……问题。”
约瑟夫抬头,努力保持镇定:“主人,那些旧账目确实混乱,老主人去世后一直没好好整理——”
“我不是问你这个。”希斯克利夫打断,“我问的是,过去三年,至少五百英镑去了哪里。”
大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仆人们面面相觑。
约瑟夫脸色发白:“主人,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