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亚接过。炭笔字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黑暗,像用烧焦的骨头写的。
“如果我不签呢?”她问。
希斯克利夫笑了。不是那种冰冷的笑,而是一种真正愉悦的、带着残忍趣味的笑。
“那我就现在送你回伦敦。”他说,“我会亲自驾车,天亮前把你送到驿站。然后我会给你伦敦的亲戚写信,告诉他们——你在约克郡试图毒害伊莎贝拉,因为嫉妒她拥有的一切。证据?我总有办法制造证据。一瓶毒药放在你行李里,几个‘目击证人’,也许还有伊莎贝拉‘亲口’的指控。”
他凑近,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你觉得他们会信谁?一个‘不正常’的孤女,还是一个体面的乡绅?”
艾米莉亚的手指收紧,纸的边缘皱起。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做得出。而且伦敦的亲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们早就想摆脱她,这正好是个完美的借口。她会进监狱,或者更糟。
“我签了,”她慢慢说,“然后呢?成为你的囚犯?你的实验品?”
“成为我的镜子。”希斯克利夫纠正,“我的观察者。我的……记录员。”
他站起来,走到行囊旁,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一支钢笔。银质的笔身,雕刻着精细的花纹,但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艾米莉亚认出了那支笔。昨天在伊莎贝拉房间的梳妆台上见过。
“这是伊莎贝拉签婚约时用的笔。”希斯克利夫说,语气平淡,“现在,你用同一支笔签这份契约。”
他将笔递给她。
艾米莉亚盯着那支笔。在火光下,她能看见笔身上细微的划痕——也许是指甲紧张时抓挠留下的。她想象伊莎贝拉两年前握着这支笔,颤抖着签下婚约的样子。想象她当时的心情,她以为的“拯救”,她后来经历的噩梦。
而现在,轮到她。
她接过笔。笔身冰凉。
“签在哪里?”她问。
希斯克利夫指着纸的底部:“乙方签名处。日期写今天。”
艾米莉亚蹲下,将纸铺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抖,但强迫自己稳住。她签下自己的名字:艾米莉亚·费尔法克斯。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清晰。
日期:1835年9月28日。
签完,她将笔和纸递还。
希斯克利夫接过,看了一眼签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正是之前在书房发现的那个。他打开,里面除了那截红发带和算术练习纸,还有一小盒印泥。
他用笔尖蘸了印泥,在“甲方”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希斯克利夫。签名比他平时字迹更凌厉,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
然后他做了件让艾米莉亚没想到的事——
他抓住她的右手拇指,按进印泥,然后按在签名旁。鲜红的指印,在火光下像一小摊血。
“契约生效。”他说,声音低沉,“欢迎加入地狱游戏,艾米莉亚。”
他凑近,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炭火和雨水的味道:
“第一课:在这里,生存的代价是灵魂的一部分。你刚刚卖掉了第一块。”
他将契约折好,放进铁盒,和红发带、算术纸放在一起。然后合上盖子,收回怀里。
艾米莉亚盯着那个铁盒。她的签名,她的指印,现在和凯瑟琳的发带、他童年的算术练习纸放在一起。成为他收藏的又一件“碎片”。
洞外的雨声停了。
风声也小了。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救援的马车到了。
马车是呼啸山庄派来的,车夫是个沉默的年轻男人,看见希斯克利夫时明显紧张。车厢里比来时的更宽敞,铺着厚毯子,还有一盏小油灯挂在壁上。
希斯克利夫让艾米莉亚先上,自己跟进去。车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和最后一点天光。
油灯的光很微弱,勉强照亮两人的脸。马车开始移动,颠簸着驶向呼啸山庄。
一路无话。
艾米莉亚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雨后的荒原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白色,石楠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地上爬行的鬼魂。
她想起刚才签的契约。想起自己拇指上还没擦掉的红色印泥。想起他说“生存的代价是灵魂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一份卖身契?一个魔鬼的交易?还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也许都是。
马车驶上山坡,呼啸山庄的轮廓出现在黑暗中。窗户里亮着零星的灯光,像巨兽睁开的几只好眠的眼睛。
就在马车即将抵达大门时,希斯克利夫突然开口:
“当凯瑟琳死的时候……”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艾米莉亚转头看他。油灯的光从他侧面照来,另一半脸隐在阴影里。
“告诉我她最后的颜色吗。”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车轮声掩盖。
艾米莉亚沉默。她想起今天在画眉田庄看到的那些疯狂纠缠的色彩,想起凯瑟琳苍白火焰中的黑色荆棘,想起希斯克利夫黑洞边缘喷发的日珥。
“你会想知道吗?”她反问。
希斯克利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看向画眉田庄的方向——虽然此刻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见。
良久,他说:
“……也许。”
两个字。不确定的,犹豫的,不像他会说的话。
马车在呼啸山庄大门前停下。车夫跳下去开门。铁门吱呀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马车驶入院内。艾米莉亚透过车窗,看见主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那是伊莎贝拉的房间。
而当马车停在门前,她下车抬头时,她看见了。
伊莎贝拉站在窗前。
穿着白色睡袍,浅金色的头发披散着,脸贴在玻璃上。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来,把她的身影勾勒成一个苍白的剪影。
她在看他们。
看着希斯克利夫先下车,看着艾米莉亚跟着下来,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主楼。
艾米莉亚能看清伊莎贝拉的脸。在玻璃后面,在灯光前面,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惊讶。
只有彻底的、冰冷的绝望。
像一个已经溺死的人,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世界继续转动。
希斯克利夫也看见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门内。
艾米莉亚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楼上。
伊莎贝拉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已经立在那里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