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克利夫最后看了凯瑟琳一眼——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混入鬓角的红发——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他对艾米莉亚说。
回程的马车上,雨更大了。
希斯克利夫依然自己驾车,艾米莉亚坐在后座。车帘放下,车厢内昏暗潮湿。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轮子不时打滑。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艾米莉亚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那些疯狂纠缠的色彩,那种互相毁灭的渴望。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的执念,根本不是爱情。
那是对“被背叛的理想自我”的仇恨。
他恨的不是凯瑟琳选择了埃德加,他恨的是通过凯瑟琳的选择,他看见了自己永远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看见了自己在别人眼中永远只是“吉普赛孤儿”的真相。凯瑟琳是他曾经相信的“可能性证明”——证明他可以被爱,可以被接纳,可以成为某个人的全世界。
而她的背叛,摧毁了这个证明。
所以他要用余生来报复,不是报复她,是报复那个曾经相信可能性的、愚蠢的自己。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然后停了下来。
希斯克利夫咒骂一声,跳下车。艾米莉亚撩开车帘,看见左前轮深深陷进了泥坑,车轴歪斜——可能是断了。
雨倾盆而下,天色已经暗得像是傍晚。他们正在荒原深处的溪谷地带,四周只有被雨水冲刷的岩石和稀疏的树木。呼啸山庄还在几英里外。
希斯克利夫检查了车轴,然后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断了。”他说,“走不了了。”
“车夫呢?”艾米莉亚问。通常这种长途,车夫会骑马跟随。
“我让他回去了。”希斯克利夫说,“我不喜欢有人跟着。”
他走到马匹旁,解开缰绳,拍拍马的脖子:“你认得路,自己回去。”
马匹嘶鸣一声,甩甩头,然后真的转身,沿着来路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艾米莉亚看着这一幕:“那我们呢?”
希斯克利夫指向远处山崖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那儿有个洞穴。小时候……躲雨的地方。”
他朝她伸出手。不是搀扶的手势,而是命令:“下来。”
艾米莉亚抓住他的手跳下车。地面泥泞湿滑,她差点摔倒,希斯克利夫稳稳抓住她胳膊,力道大到疼痛。
“走。”他说,拉着她朝洞穴方向走去。
雨水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艾米莉亚的裙子很快湿透,沉重地拖拽着她的脚步。希斯克利夫走得很快,她必须小跑才能跟上。
洞穴比从远处看要大。入口狭窄,但里面有一个相对干燥的空间,地上有散落的枯枝和烧黑的石头——显然有人来过,也许就是希斯克利夫自己。
他松开她,开始收集枯枝,在洞穴中央堆起一小堆,然后从怀里掏出火石——他居然随身带着。几下敲击,火星溅到枯枝上,慢慢燃起一小簇火苗。
火光映亮洞穴。希斯克利夫脱下湿透的外衣,扔在一边,只穿着衬衫。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但结实的身体轮廓。他在火堆旁坐下,伸手烤火。
艾米莉亚站在洞口附近,浑身湿透发抖。
“过来。”他说,没看她。
她走过去,在火堆另一侧坐下。温暖慢慢渗入冰冷的身体,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洞外的雨声和火堆的噼啪声。
然后希斯克利夫突然开口,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你觉得她还能活多久?”
艾米莉亚抬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眼睛盯着火焰,但问题显然是给她的。
“我不知道。”她说。
“猜。”
“也许……几周?几个月?”
希斯克利夫笑了,笑声短促而冰冷:“医生说最多一个月。肺已经完全烂了。每次呼吸都在咳血。”
他停顿,然后问:“你想她活,还是想她死?”
艾米莉亚看着他的侧脸。火光中,她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看见他眼中映出的火焰——但那火焰深处,是冰冷的黑暗。
“你呢?”她反问,“你想她活,还是想她死?”
希斯克利夫转过头,直视她。他的眸子里有暗光涌动,像深井下的漩涡。
“我想她……”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永远困在生死之间。想活活不了,想死死不掉。就像我这十几年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艾米莉亚听出了底下沸腾的恨意——不是对凯瑟琳的恨,是对整个世界的恨,对命运的恨,对他自己存在的恨。
“你恨她。”艾米莉亚说。
“不。”希斯克利夫纠正,“我恨的是她让我看见……爱是假的。承诺是假的。一切美好都是假的。只有恨是真的。只有痛苦是永恒的。”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她,看向外面无边的雨幕。雨水从洞口上方滴落,形成一道水帘。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说,声音被雨声模糊,“即使现在,即使她快死了,即使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我每天晚上还是会梦见她。梦见我们十几岁,在荒原上奔跑。梦见她对我笑,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转过身。火光从他背后照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可怕。
“然后我醒来,发现她在画眉田庄咳血,我在呼啸山庄砸东西。这就是永远。”
艾米莉亚不知道该说什么。洞穴里只剩下雨声和火焰声。
过了很久,希斯克利夫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他看着她湿透的头发和苍白的脸,突然说:
“把外套脱了。会生病。”
她愣了一下。
“脱。”他命令,“转过去,我不看。”
艾米莉亚迟疑着,但还是背对他,脱下沉重的湿外套,只穿着衬裙。她把外套摊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烘烤。
希斯克利夫从自己那堆湿衣服里翻出一件相对干些的衬衫,扔给她:“穿上。”
衬衫很大,有他的味道——马匹、荒原石楠花、还有一股更深层的、像金属又像火焰余烬的气味。她默默穿上,袖子长出一大截。
“转过来。”他说。
她转身。希斯克利夫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牵动。
“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他评论。
然后他不再说话,只是盯着火焰。艾米莉亚也沉默着,听着雨声,感受着火焰的温暖。洞穴外的天色完全黑了,雨还在下,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洞穴里,在荒原的暴雨中,呼啸山庄的暴君和他年轻的囚徒,第一次在暴力和威胁之外,共享了一段沉默的时光。
而艾米莉亚知道:当雨停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他依然是暴君。
她依然是囚徒。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她看见了。
看见了他色彩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渊。
而那深渊,正在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