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弟弟嘴角的一点油渍,“王癞子的那笔欠债,哥已经攒够了。明天,咱们就回家,把钱还上。”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陆澈的心湖。
陆澈夹菜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嘴里的食物忘了咀嚼。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抿住了嘴唇,可眼泪却“吧嗒”、“吧嗒”砸在他面前的饭碗里,混合着米粒。
随即,一阵哽咽声从他喉咙里溢出。小小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那笔欠债,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们兄弟心头太久了。
哥哥为了还债日夜操劳的疲惫身影,他年纪虽小,却比谁都明白这笔债意味着什么,才更心疼哥哥,也更痛恨那个让他们陷入困境的“王癞子”。
如今,哥哥说……挣出来了?明天就能还上了?
陆沉舟看着弟弟的眼泪,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有酸楚,更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弟弟的头顶。
“哭什么,债还了,是好事。以后,咱们的日子就都是自己的了,再没人能拿这个来逼咱们。阿澈,抬起头来。”
“嗯!”他重重地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哥,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咱们……咱们把债还了!”
“好,一起回去。”陆沉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弟弟碗里,“先把饭吃完,吃饱了才有力气。”
这一夜,陆澈吃得安稳,而在另外两条街周记饭庄后院里,气氛却截然相反。
油灯照在周记老板娘那张扭曲的脸上。她瞪着饭铺帮忙的长工——文华。他正瑟缩着脖子,蜷缩在角落里。
“你都去了这么久了,”老板娘的声音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带着刻薄,“怎么连个菜煎饼的配方还没给我搞到手?老娘花钱雇你去是吃干饭的?”
文华颤抖地说:“我也不想啊,周婶。那调馅都是在后厨里头弄的,轻易不让人进去。我实在没机会看到。”
“没机会?我看你是吃里扒外,被那姓陆的几顿饱饭给喂软了骨头!”
周老板娘啐了一口,手指几乎戳到文华的额头上,“那姓陆的,当初穷得叮当响,要不是我买他的方子,他能有钱?现在倒好,翅膀硬了,拿着从老娘这儿赚的钱,开了个破铺子,专门做那劳什子菜煎饼,抢老娘的生意!想得倒美!”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他那饼凭什么?不就是馅料有点名堂!你给老娘听清楚了,小子,”
她逼近一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文华,“你阿婆的病,还想不想治了,要是还想你阿婆多活几天,就赶紧把配方给我偷出来!不然,哼,你就等着给你阿婆准备后事吧!”
她说完,不再看文华惨白的脸色,扭着身子,气哼哼地走进了里屋,留下文华一个人站在昏暗冰冷的院子里,瑟瑟发抖。
夜风吹过,文华望向小馆,心里更是挣扎,陆大哥和苏言哥对他不薄,工钱给得及时,有时还会多给点吃的让他带回去给阿婆。
但阿婆的病不能等啊……
这一夜,对于陆澈来说,却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天还没亮,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就迫不及待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穿戴整齐,跑到陆沉舟房门口小声却又急切地催促:“哥!哥!快起来,咱们回村还钱去!”
陆沉舟将早已准备好的钱贴身放好,又仔细检查了给村里准备的几样简单礼物。
苏言也早早起来了,正在厨房忙着给他们热早饭,陆沉舟细细喝了粥,又叮嘱苏言:“铺子今天劳你多看顾,中午就做个菜煎饼就好,晚上关门早点休息,自己也注意安全。”
“陆大哥放心,我省得。路上小心。”苏言点头应下,目送着兄弟俩的身影消失在街口。
阳光佛照,陆沉舟牵着陆澈的手,踏上了回村的路。这一路走得顺利,不到两个时辰,就快走到家了。
兄弟俩还没走到自家那院门前,远远地,就听见家的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
一个雄厚苍老的格外清晰,带着毫不退让的怒意:“王癞子!我告诉你,陆家的房子你不能动!地契还在陆家小子手里,他们只是暂时不在家!你敢拆一块砖试试!”
紧接着,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声音响起:“你少在这儿多管闲事!姓陆的小子欠老子钱,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说好了今天还,老子看他就是跑了!这破房子抵债天经地义!你让开!再不让开,老子连你一块儿收拾!”
听这声音,陆沉舟心里暗叫不好,赶紧带着弟弟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