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他开了口,声音因久病初愈还有些沙哑,语气却平稳得出奇,“家里的境况您也清楚。我昏迷了这些日子,刚能起身,眼下实在拿不出钱。请您宽限些时日,一定连本带利还清。”
王癞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怪笑两声,“你拿啥还?就你这风吹就倒的样儿,还能上山打猎?还是指望你那吃奶的兄弟?”
他眼珠一转,话音陡然软下几分:“不过,乡里乡亲的,我也不是不近人情。”说着伸出粗短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陆沉舟鼻尖:“下月初十,就这天!晌午我过来,三两五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要是到时候拿不出来……你这房子也能值点钱。”
这哪里是讨债,这明明就是趁只剩这兄弟俩孤苦伶仃来抢夺家产。陆沉舟抬起眼,直直看向王癞子,字字清晰:“王叔这是要趁火打劫?”
王癞子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病恹恹的少年如此直白,竟急了眼,“趁火打劫又怎样,有本事当初别找我借钱,下月初十老子准时来收钱。拿不出来你们就从这里滚出去!”说完,他才转过身,晃着臃肿的身子走了。
陆澈猛地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踉跄一步,倒在地上。
“哥……怎么办?”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三两五钱……我们、我们哪里拿得出来啊……”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王癞子消失的方向。他转身走回院内,顺手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关上,将门外荒凉贫瘠的世界暂时隔绝。
“阿澈,”他走到弟弟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对方惊恐未定的眼睛,“看着我。”
陆澈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哥哥沉静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磐石般的稳定。
“害怕没用。”陆沉舟的声音不高,却有着异常的坚定,“怕,也变不出钱,赶不走恶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又落回弟弟脸上:“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在下月初十之前,凑够三两五钱。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陆澈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要么,就失去这个仅有的栖身之所,流落荒野。
“哥……我们去哪里凑钱?”陆澈的声音带着绝望。
“靠别人施舍,永远凑不够。”陆沉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得靠我们自己挣。”
“挣?”陆澈茫然,他们能做什么?
“镇上。”陆沉舟吐出两个字。“只有走出去,才能知道怎么活着,你明白吗,阿澈。”
“镇上?”陆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血色褪得更厉害,下意识抓住了哥哥的袖子,“不行!哥,镇子离咱们村要走大半天山路,而且,镇上人生地不熟的,我们……我们去了能干嘛?”
他的恐惧是真实的。对于这个从未离开过村子的孩子来说,外面未知的世界,比熟悉的后山更加可怕。
陆沉舟看着他眼中的慌乱,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平静地反问:“留在村里,等着王癞子初十来收房子吗?”
陆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光靠山里的东西,凑够三两五钱,希望渺茫。”陆沉舟的语气很冷静,他拉着陆澈行的手,感觉到那小小的手掌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他看着弟弟苍白的小脸,放缓了语气:“阿澈,我知道你怕。我也怕。”
陆澈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着哥哥。
他有点看不懂眼前的人了。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但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了,甚至连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以前的哥哥也会护着他,但总是皱着眉头,唉声叹气,被生活的重担压得直不起腰。可现在……哥哥说话也不急了,一字一句,稳稳的,砸在地上好像都有分量。
是因为摔了那一跤吗?还是因为差点死过一次?
“阿澈我们没得选。”陆沉舟继续说道,目光投向院外连绵的荒山,“留在这里,是等死。走出去,也许还有条活路。危险哪里都有,村里就安全吗?王癞子今天能上门逼债,明天说不定就能做出更恶的事。只有走出去,挣到钱,活下去,我们才能真正安全。”
“可是……我们去镇上做什么?”他小声问,这是最实际的问题。
“不知道。”陆沉舟回答得很干脆,“所以要去看,去找。力气、手艺、山货、哪怕是最简单的跑腿……总会有能换口饭吃、换几个铜板的事。我在家躺了这些天,不是白躺的,脑子里……多了些东西,或许能用上。”
他没有详细解释,也无法解释。但那种笃定的神态,却莫名地给了陆澈一点信心。
“哥……你真的觉得,我们能行吗?”陆澈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少了些绝望。
陆沉舟用力揉了揉他枯黄的头发:
“不行也得行。阿澈,记住”
他声音暗然一沉,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从今往后,我们兄弟的命,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他松开手,斩钉截铁道: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去镇上。”
这一次的出发,也给了陆沉舟许多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