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寺庙里和她一起跪拜的人,那个竹林里教她练剑的人,那个和她在信纸上对话的人。
都是你吧?
男人却站起身,跨过门槛,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祝香携下意识撑着地面要起身去追,眼角余光却瞥见殿内江厉的尸身,方才怔然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指尖攥着的衣角骤然收紧。可身体却比意识更快,脚步先一步跟着那道黑色身影迈出门去,门外漫天火光、喊杀震天的蓬莱撞入眼帘,断壁残垣间妖影与仙光交错,她愣在原地,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这满目疮痍的景象。
喉间轻颤,试探着唤出声:“哥哥?”
前方的梅云惊似是顿了顿脚步,衣袂在风里微晃,又或许只是她被战火晃花了眼,那停顿不过是错觉。
祝香携猛地回神,踉跄着追出门去,几步便拦在他身前,抬眸望着他,又唤了一声:“哥哥?”
梅云惊垂眸看她,眼底竟漾着几分近乎温柔的柔光,声音轻缓:“我的东西,我拿回了。”
他缓缓伸出手,祝香携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几乎是本能般微微仰脸,肌肉记忆似的就要将自己的脸颊往他掌心送。梅云惊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擦过她的脸颊,却未半分停留,手伸向她脑后,只轻轻一抽,便将她扎头发的红发带扯了下来。
祝香携下一秒便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眉峰微蹙,眼底满是不解与茫然,定定地望着他的眼。
梅云惊没有挣开,反倒顺手用那根红发带,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溅到的血点与未干的泪痕。
他动作轻缓,好似爱护,而后才稍一用力,不容置喙地掰开了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四根。
然后侧身越过祝香携,头也不回地向蓬莱山门走去。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不知何时落在他的肩头,歪头回头望向立在原地的祝香携,张嘴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像是一句潦草的告别。
祝香携望着那道身影,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下。
可肩头的乌鸦却纹丝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她站在漫天烽火里,一声声唤着“哥哥”,声音被风卷着,散在血腥的空气里,前方的梅云惊,也始终没有回头。
这一仗,蓬莱惨败。
死伤快半,江墨重伤昏迷,江易和方天画稳住大局,处理江厉尸体得差事就落在了祝香携身上,她失魂落魄,想把江厉带回梨林里的木屋,等他背着尸体走进院子,发现早有人等在这里了。
她踉跄着将江厉背进里屋,才见祝琪旋背对她坐在床边,床上静静躺着死去的女人,衣衫染血,面容却依稀能辨出往日模样。
梅世镜。
祝香携的脸色白得像纸,唇瓣颤了颤,一言不发地将江厉轻轻放在梅世镜身侧,两人浑身都是干涸的血渍,交叠着躺在窄窄的木床上,红的血、白的床褥,竟像极了婚丧嫁娶挤在一日,荒唐,悲戚。
屋中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卷梨叶声,许久,祝琪旋的声音才轻缓响起,打破了死寂:“今天很多人,听到你叫梅云惊哥哥。”
祝香携垂着眸,指尖抠着床沿的木刺,指腹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只是缄口,半句应答也无。
她们就这般沉默地坐着,从日头西斜到暮色漫进窗棂,屋中连呼吸声都轻得怕人。最后还是祝香携先起身,拎起屋角的锄头走出院子,祝琪旋默默跟在她身后,一人挖坑,一人递土,动作木然地将两具血污的尸身,一同埋进了梨林的软土中。
两人不约而同选择在这里过夜,分开睡。
夜半,祝香携忍不住披上衣服起身,拿出了信纸。
祝香携:你是梅云惊吗?
他不回话了。
祝香携洗干净笔尖墨水,蘸了自己手臂上的血写字:你是梅云惊吗?
哥哥:是。
祝香携:我是祝香携吗?
写完这句话,祝香携的指尖还凝在纸页上,乌鸦被带走,其实已经变相告诉她真相。
没有穿越,没有系统,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骗人小孩的把戏,她就是祝香携,她只是祝香携。
祝香携却还是不敢看他的回答。生怕答案是对,也怕答案是错。
到底是哪里错了?他是梅云惊,也是那个护她长大的哥哥,可蓬莱的血,师父的死,又哪一样不是因他而起?喊出那声哥哥时,她是真心的,可看着满地尸骸,她又苦恼自己怎么敢。
祝香携该恨他的,该提剑去杀他的,可为什么心如刀绞,偏还念着这个魔头对自己的好。
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对得起师父,对得起蓬莱,还对得起哥哥?
祝香携展开信纸。
哥哥:去好好睡一觉,然后来找我吧。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祝琪旋掀开被子,祝香携早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