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漳见自家殿下也想跟着谢离过去,急忙伸手将他拦下。
两人在外边“推搡”的功夫,谢离已经弯腰进了极乐堂那扇已经被烧得半塌的门。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他只是想来这楼里亲眼看一看,亲自寻一寻,寻一些……她只是假死脱身的证据。
极乐堂已经被烧了大半,被浓烟熏得斑驳发黑的墙面浸着微渺月色,浸得每一寸都绝望。
踏上阁楼,木板“吱呀”作响,似乎下一刹就要断裂……
“陆三爷。”
眼前的轮椅早已不成样子,座上的人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尽管早已是一具死灰般的焦壳,但从这具焦壳中却看不到任何挣扎的痕迹,只有一种从容,一种……期待着死亡到来的从容。
龙鳞会这十几年,若是没了这位陆三爷掣肘,怕是已做了整个临雍城的主。
所以谢离心甘情愿地尊他一声“三爷”。
“我没想杀他。我下了令的,若非万不得已,不下死手。”
沈澈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匆匆瞄了一眼尸体后便不再打量,偏头有些内疚地和谢离解释。
会中任一掌舵,他都未下过杀令,无关私心,是坐上掌舵这个位置的人,能吐出来的东西太多,杀一个未免得不偿失些。
只是他没想到,他们更愿意一死。
“极乐堂的人手是我在进入临雍之前便安排的,都是玄甲卫的精兵,因而相比于别处,这儿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沈城主不必再强调自己周密也绝妙的谋划了,下官知道。”
谢离没有看他,侧身走到窗边,低头扫了一圈地面。
只一眼,那摊灰烬中闪着光的块状物便被他精准地注意到。
他低身捡起,用手轻轻擦了几遍,拿在亮处端详了一下,随而得出结论,“是她的玉刺碎片。”
方才受了谢离言语冷落的沈澈站在原处,似乎只要离得远,他就可以少让他心烦些。
但听了这话,沈澈几个大步过去,看了一眼碎片后,从窗户探出身子朝底下望。
只是比下面这条融了血色的小河,一下子引了他注意的却是河对岸那位擒着一抹浅笑的少年。
“顾祈遂……”
沈澈低声念出他的名字。
谢离闻言向下看去,一眼便与他对上,心中那股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一身麒麟竭衣袍的俊美少年叠着手站在月色下,身形虽清瘦,立得却极稳,周身那股阴湿味儿混着河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显得整个人都多出几分戾气来。
他微微抬着头,薄唇勾出一抹极淡的笑,“谢司判,您瞧,这链子挂在墙上,上面染着她的血,黏着她的肉……多么有意思。”
也顾不上再去思考他到底像谁,谢离匆促间低头去瞧这面墙。
那条细长的铁链顶端嵌在墙里,大半条都被鲜血染得黑红,尾部狰狞,皮肉与铁环彼此纠缠。
不用亲眼目睹,谢离也知道,这是她坠在半空,唯有这根铁链可抓,又因支撑不住一点点下坠,直至到了尾端将皮肉磨烂……
谢离没有动。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截铁链的末端。
他的呼吸也没有乱。
甚至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仍是舒展的,看不出半分用力。
可他也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说,他不知道此刻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情、用哪一句语气来应对。
“她原先是抓得紧的。”
底下那人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倒真像在讲一件趣事。
谢离听这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沿着河边踱步。
“只是你们合力杀她,想来她不死也不行。”
薄唇勾出的笑意,顺着话音递过来,“我的人就帮了一下……”
谢离终于抬起眼,光线从高处落下来,眉眼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你做了什么?”
声音不高。
只是压抑着的怒气更加明显了些。
顾祈遂顿住脚步。
片刻后,他偏了偏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在奇怪谢离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能做什么?”
语气平平淡淡的,甚至带着点哄人的温软。
“不过是射了一箭。”
他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点了两下,“正中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