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三叔是打算留在这烤火?”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轮椅的扶手,声音中是难得一见的急,“别在这伤秋悲月了,快,我们从暗道走。”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起一点笑意,“小十二。”
“我这把老骨头,”陆三爷慢慢地说着,“早就没这个必要了。”
“有没有必要您说了不算,我今天必须带您走。”
“小十二,”火光映在他脸上,让他苍老的轮廓显得不那么冷硬,倒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我这一辈子,做错过很多事。年轻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三叔,您先和我走好不好?等安全了,您想说多久都行。”
门口那几个死士不知道能撑多久,她怕再晚便一切都来不及了。
“你让我说完。”陆三爷握紧她的手,“小十二,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护着你吗?”
“因为你像我。”
窗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陆三爷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下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地为所念所想拼命。可我后来发现啊,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拼命。拼命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那些你拼命想保护的人,最后还是要自己面对一切。”
顾芸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会来。”陆三爷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死在这儿。”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顾芸棠猛地回头。
阁楼外,已经有官兵攀了上来,正从破开的窗户往里翻。
更远处,墙头上的弓箭手已经就位,箭头上的寒光密密麻麻,对准了这扇窗户。
三爷松开了她的手。
“该走了。今夜之后,再无十二东家。”
顾芸棠没搭理他,转身从袖子里甩出铁链。
第一个翻进来的官兵还没落地,便被铁链甩了下去,第二个被她一脚踹回去,后背撞上窗框,惨叫着往下坠。
箭雨也破空而来,她挥动铁链格挡,金属碰撞的火花在夜色里溅开。
其中一支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第七支没躲开。
箭头从左肩胛骨下方射入,力道大得她往前踉跄了一步。
窗外又有官兵翻进来,那人见机极快,举刀就朝她砍来。
她侧身想躲,身体却跟不上。
就在刀锋将要落下的一瞬,一股凌厉的掌风从侧面袭来。
那掌风不是冲着官兵去的,是冲着她来的。
顾芸棠重重地撞上窗框,脚下一虚,整个人向下坠去。
坠落的瞬间,她努力地想多看陆三爷几眼。
她只看见阁楼的窗户里,他仍然坐在轮椅上,目光穿过火焰重重,穿过漫天箭雨,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除了惯常的平静,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就像是在告别。
……
“噗通”一声,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将她吞没。
阁楼里,那个补刀的官兵已经倒在地上,脖子上的刀口汩汩冒血。
拐角处转出一个人,穿着和地上那具尸体一模一样的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过身,走向已避到安全处的陆三爷。
“主子。”
三爷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窗外,“女尸可准备好了?”
“一切准备妥当。”那人压低声音,“身形、穿着、配饰,都和东家一模一样。水底下有人接着,东家一下去就会被带走,走水路出城。主子放心,万无一失。”
三爷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护好她。”
“是。”
那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三爷仍然望着窗外。
火越烧越近了。
热气蒸腾,将他的脸烤得发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只手,手上还残留着一点她的余温。
“这丫头像我,又不像我……”
“她比我聪明,比我果决,也比我……干净。
“她会给临雍一个新的活法。”
陆三爷将轮椅转向书案。
烛台就在手边。
他伸手,将它推翻。
火焰腾地蹿起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火舌一点点爬上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是悲是喜。
楼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陆三爷闭上眼睛。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年轻,腿还好好的,站在临雍最高的楼上,指着脚下这片土地对身边的人说——
“总有一天,我要让这里变个样子。”
那个年轻人早就死了。
但今夜,会有另一个人替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