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
打量弱智般的眼神停在他身上良久,谢离还是耐着性子给他解释道:“只是怕隔墙有耳,沈城主别多想。”
沈澈如释重负,“啧”了一声后自顾找起座位来。
只是好像……做哪边都不太合适。
左右思量一番,沈澈决定坐桌子上。
谢离:?
“我说你这缉捕司的防卫也太差了吧?我在门口听半天了,都没有人……你特意安排的?”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悟明白了。
谢离没有否认,挑了处干净的墙面倚着,话音里是藏不住的疲惫,“无论是缉捕司,还是城主府,既然最终目的一致,与其单打独斗,不如合作共赢。”
沈澈紧急叫停:“你等会儿!谢冰块,缉捕司与治奴台和四海阁可不同,它是涟雍州亲王所设,隶属于亲王而非朝廷。你今天这话要是传出去……”
“这话传不出去。”
沈澈见他如此相信自己,心下实在感动,从桌上跳下来走到他前面,郑重地拍着谢离的肩膀,语气活像交代后事般慎之又慎,“谢大人,我定会守口如瓶。你也尽管放心,就算真的隔墙有耳,亲王追究下来,我也保得下你!”
谢离:?
身边带个神医,也没给他随时随地发癫的毛病治好吗?
他并未理会沈澈这番“慷慨激昂”的表态,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瞥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自顾自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昨晚,我去了一趟雨来阁一个管库伙计的家。”
沈澈闻言,刚想开口问“你怎么知道他住哪”,转念一想,以谢离的本事和缉捕司的手段,查个把人住址实在不算什么,便把话咽回去,换了个别的问题。
“为什么是他?”
“他家中母亲病重,急需重金买药,因而在雨来阁明里暗里顺了不少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沈澈下意识追问,随之便对上谢离看傻子般的眼神,尴尬解释,“不好意思昂,忘记你有缉捕司了。”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我另安排人告发他,二是……”
沈澈眼睛一亮,“所以你让他告发了成凵?用‘挪用公款’这个由头,光明正大地把人从李五爷眼皮子底下弄出来?”
“成凵嗜赌且亏空巨大是事实,只要有人向我缉捕司告发,便足够立案拿人,又不至于立刻触动李五爷最敏感的神经——毕竟,在明面上,这只是他手下人私德有亏,犯了经济律条。”
沈澈摸着下巴,“可你抓一个账房,用处大么?这李老爷……李五爷?!他也是掌舵?!”
谢离默默看他一眼:……
这位“沈城主”真的用得着扮猪吃虎吗?
真是多余了这一步。
“李五爷行事谨慎,真正的核心账目未必全在成凵手中,但他经手过的每一次特殊‘抹账’,时间、大致数量、交接的模糊指向,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就是一张网。有了这张网,才能找到收网的绳结。”
谢离顿了顿,看向沈澈,话锋忽然一转,“你以为,龙鳞会里,谁最擅长织这种网?谁又最需要这些‘货’来维持庞大的地下赌局和放贷生意?”
沈澈一怔,下意识道:“不是都说……是她管着临雍大半的赌坊和访行吗?”
“那是官门案牍上写的,是龙鳞会放出来给外人看的靶子。”他缓缓道,“十二东家行事张扬,杀人见血,最适合挡在前面吸引所有注意。但真正的赌坊生意,尤其是那些一掷千金、能吞吐海量银钱和……特殊需求的大场子,一直捏在另一个人手里。”
“谁?”
“雨来阁的东家,孙六爷。”
沈澈瞳孔微缩。
雨来阁,那个号称拍卖奇珍异宝、文人雅士趋之若鹜的“风雅之地”?
他之前倒是也查过,不过调查的人回禀的是此店无任何问题啊……
“雨来阁,”谢离的声音低沉下去,“明面上拍卖古董字画,暗地里,每一件‘宝物’都是一个赌局的开端。估价、竞价、抵押、流拍后再‘议价’……所有环节都可以做手脚,都可以变成一场豪赌。那里输掉的,不仅仅是金银,还有宅邸、船契、乃至……人命契约。”
所以“烟花散”在那里,既是控制赌徒的“良药”,也是流通的‘硬通货’和巨额利润的来源。
“孙六爷坐镇幕后,用风雅掩盖血腥,用规矩粉饰掠夺。而十二东家……”谢离眼前仿佛闪过那抹红衣和那双时而癫狂时而清冷的眼眸,“她是被推出来,负责处理所有‘脏事’和‘麻烦’的利刃,同时,也替真正的受益者挡住了大部分来自官府和仇家的明枪。”
“所以,”沈澈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你抓成凵,不仅是要撬李五爷的码头,还想顺着‘货’的流向,把孙六爷的雨来阁也扯出来?”
“线头总要找到一个才能往下捋。”谢离没有直接肯定,但意思已然明了,“成凵是李五爷的钱袋子,也是连接码头货物与地下销赃网络的一个关键节点。他吐出的东西,未必能直接扳倒谁,但足以让我们看清,这潭水底下,到底有哪些道是连通的。”
沈澈看着谢离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位“盟友”,或许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深谋远虑,也更加……危险。
但毫无疑问,这场即将掀起的风暴,会非常、非常有趣。
“以谢大人的性子,一定留有后手吧?如果成凵咬死不说呢?你打算怎么办?”
谢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沈澈觉得自己的问题似乎有些多余。
“人在缉捕司的牢里,”谢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交没交代,交代了什么,旁人怎么会知道呢?”
沈澈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你……你是要……”
“既然账目有问题,自然要查。”谢离站直身体,“搬运行既是官办产业,缉捕司协同四海阁,对码头货物、仓库账册进行例行盘查,以防再出纰漏,合情合理。”
“你疯了?!”沈澈差点从桌子上跳下来,也顾不上装模作样了,“李五爷不是傻子,就算你以‘挪用公款’的名义拿了成凵,他也会立刻警觉,那些见不得光的‘货’和账册,肯定早就转移藏好了!你这时候带人去搜,能搜到什么?打草惊蛇不说,四海阁那边第一个就不干!他们才不会……”
“所以我早派人盯着了。”谢离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码头各出入口,搬运行名下所有明仓暗库,乃至李五爷常去的几处私宅外围,都有眼睛看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的是你城主府的新面孔。”
沈澈看着谢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兴奋和佩服涌了上来。
这冰块……下手真黑。
“不愧是谢大人呐~”沈澈拖长了调子,摇头晃脑地感叹,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惊吓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李五爷这会儿怕是还在琢磨怎么捞人或者灭口呢,您这边连他老窝的退路都给截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桌子上蹦下来,凑到谢离跟前,小狗眼亮得惊人,“什么时候动手?带我一个呗!我给你摇旗呐喊,端茶递水!”
谢离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他过分靠近的热情,语气冷淡,“沈城主还是坐镇城主府为好。四海阁那边,很快就会有说法了。”
“说法?”沈澈眨眨眼,随即恍然,一下子激动起来,“合着在这等着我呢!”
京城中谁不知道,顾家的长公子是一个十足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