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逼仄阴湿，四个角的天花板因为水路故障，渗出蛛网似的水痕，回响在黑乎乎的、充斥异味的鸽子笼似的室内。

滴答。

滴答。

随着不规律的水流声，她难耐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这种时候，她反而忽然想起一件事，虽然现在再想，已经记不清楚什么时候了，应该是几个人刚认识、刚出游戏，某次一起吃饭那几回的其中一回。

她半是好奇地问过林绿：当然第一次进这种游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碰上这种事怕不怕，会不会觉得、不甘愿？

那个时候林绿的回答多好啊：当然怕，在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不害怕？

可人活一世，营营几十年，难保什么时候就会碰到什么意外，他更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得不值——

死得没有重量、没有价值。

听到那句话的那瞬间，她就深以为然，更像自己一直以来，心里的那个念头，借由刚认识的朋友的口挑明了。

是，其实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这世上很多人玩的好，其实有一样不可缺少的基准，那就是对人对事的三观，有一样的准则。

所以他们才能是朋友。

嗯，她心里清楚得很，“朋友”是不一样的，虽然群里的几个人都是在这种游戏场认识的，乍一看，好像是因为在这个地方，不得不互相组团凑队。

可他们每个人跟那种迫不得已不得不被凑在一块的“队友”不同，彼此就是朋友。

所谓朋友，就是即便脱离游戏场这个情景，即便在其他背景、其他场景认识，也会成为朋友。

也会成为跟现在一样的，那两个人谈恋爱会请她跟郑胜吃个饭，平时会一块聚餐一块出去玩，结婚的时候她跟郑胜坐能喝酒的那桌，席上父母问起来，都知道谁是谁，说一声：“哦，你就是林绿总提起的那个小商啊”的朋友。

除了相遇的背景特殊了一些，没有什么不同。

商煦：“嘶——”

忽然她心里一惊，在她倚着的墙上感到一篇阴湿，霍然起身看了一下，紧接着表情都不动了。

门口那片黏糊糊的黑水，本来还只是黏在门上，这才几分钟的功夫就渗到墙上了，好像转移了策略、想从这里进来，在她回头的一瞬间，能看见墙上以肉眼可见的深度，浮起了一片又一片摸起来应该发硬的黑色污痕、突起。

就那么黏糊糊湿哒哒贴着她的后背。

那一瞬间，她不禁心绪烦乱，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又想到母亲，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即将到来的死确实害怕了。

死，那是多陌生多恐怖的一件事啊，应该是活在世上每个人都特别恐惧的事。

她想起来自己以前偶尔也会做噩梦，有时候梦到濒死的噩梦，那种感觉是最恐怖的。

可是现在不是噩梦了，是眼看着死亡真的要来，而且还那么快、那么近在咫尺。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她肯定也是怕的，怕得要命。

而且太快了。

快到她还来不及做心理建设，快到她的遗憾也太多了，来不及做的太多了。

她把背抵在黑乎乎的墙面上，就像还是小时候缩在母亲怀里的小婴儿一样，不管是什么人，小时候碰见害怕的解决不了的事不就是喊妈妈吗，这最后一刻的时候，她还是把自己蜷缩起来、有一种想回去的感觉。

天上地下，唯有母亲的怀中是最让人觉得温暖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