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人形的东西丝毫没有反应。
等轰的一声撞开门,只能看见狭窄潮湿的淋浴间里灰蒙蒙的,没有管新宇,没有任何异常,唯一的声源就是几个淋浴头在无声、无辜地流着水滴。
伴随着规律的流速,每隔几秒,就往下滴一滴,滴答,滴答。
在地砖上徒积了一地水洼……
管新宇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好像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梦中,他又回到了昨晚,回到了一楼淋浴间。
这间旅馆所谓的淋浴间,他感觉比他见过的所有淋浴间都更为简陋,就是一排淋浴头,而且是廉价、破损、用了很多年的淋浴头。
整个淋浴间都是又昏又暗的,再加上淋浴头半坏不坏了,整圈出水孔更是只剩下几个孔能用,洗头冲澡的人基本都是一边冲一边埋怨。
他昨晚一进门的时候,也不太好意思盯着这一帮糙汉老大爷看,就飞快踩着水冲进去,把洗手间门一锁。
结果发现这洗手间里面的环境没更好,反而更糟,原本贴的白瓷不知道用了多少年,长满了各色霉菌水垢,铁管简直更是已经锈死了,地上沾满湿漉漉的黑色脚印。
他于是一边小心翼翼地跺了几下脚,一边飞快解决问题,门外本来远远还能听着有人端盆踢踢踏踏走来走去的声响,过了几分钟,好像都逐渐洗完走光了,最后只剩下最后的人喊了一句:“还有人没有?”
他脸一红,不知道应不应该回答。
可外面的人没给他反应的功夫,就好像不耐烦了,也可能以为浴室里没人了,伸手要关灯,他吓了一跳,这才赶紧道:“有人!”
然后外面关灯的人好像含含糊糊说了几句什么,他也没听清,只是因为灯光重新亮起来松了口气。
虽说这一开灯,让他发现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夜市、旅馆,还是现在这个淋浴间,都喜欢用那种昏昏暗暗的白灯泡。
就好像这个地方所有用的灯,都喜欢用白光。
只是战战兢兢解决完问题、战战兢兢抱着手臂出来洗手,四周观察了一下。
整个淋浴间已经除了他、一个人都不剩了,只剩下头顶昏暗的白灯泡,淋浴头坏了是关不紧的,隔两三秒就在昏白的光晕里落下一滴残水,溅起转瞬即逝的一圈。
下水口飘满了黑色头发、不知名皮屑、肥皂屑,湿漉漉的一团。
被发黄的水流冲过来,缠绕在下水口,形成了一堆更为黏腻腻的异物。
这种环境让他原本十分的紧张一下子增长到了二十分,可能为了壮胆,还自己给自己哼了首歌。
不过很可惜,一发现在这种空静的地方,唱歌闹出来的回声更瘆人,就赶紧闭嘴了。
就以最快速度溜到门口,然后随口问了句:“还有人没有?”
当然他也知道不可能还有人,随口说了一句就要往下摁开关,可没想到那个往下摁的动作还没摁到底,不知道哪个隔间里,忽然传来一句含糊不清的:“……有人。”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涨红了脸。
因为对社恐来说,最不好意思的是刚才荒腔走调、又说又唱的表演都落在了别人耳朵里,赶紧支吾:“呃……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连话都没等说完就想跑:“我给你留着灯!”
然后就尴尬地想往外跑,可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一怔,又有一种违和感。
就好像源自本能地有一种既视感。
不对,不对啊。
刚才那个问他“有没有人”的声音怎么会有点熟悉,这一刻那个回答他“有人”的声音也有点熟悉。
在这个淋浴间里,不是普通的熟悉,而是那种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充满了既视感的“熟悉”。
是啊,恍惚间盯着眼前那一排隔间,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是不是遗忘了什么?
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在门口问有没有人、准备关灯的那个声音,那是谁的声音?
在隔间里害怕得不得了、让人留灯的那个,又是谁的声音?
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被困在这一层一层周而复始、走不出去的怪圈里的?
他昨晚以为自己真的顺利回了二楼,回了自己的208,其实,他真的回去了吗?
他以为能回去的,周而复始,终究没有回去。
他就这么在这个循环的怪圈里,自己摁灯、自己留灯。
自己出声问、自己出声回答。
然后就这么在最后一滴水滴声中,停止了呼吸。
…………
再回二楼,整个二楼是一片死静的。
刚刚还是管新宇房间的地方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