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下子就生起了戒心,浑身绷紧:“你早知道我们不是这里的……“卡到一半他就不说了。
对方这时候也又不说话了,只能在黑压压阴影里,看见他盯着方研又看了一眼,以及随着那个动作,面上扭曲的癜痕、肉瘤扭动,尤为恐怖。
方研一下子冷汗直流,警戒心拉满,看着他在自己注视里侧过了脸。
这是他不愿意提及的,或者不怎么愿意说,其实他可能知道自己生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知道原住民、外来人之间明晰的界限,在这个地方,他已经记不清见过多少越聆、方研这样的外来人了。
甚至其实他知道这个地方一直存在的、诅咒一样的循环,每次送出一张方子以后,等在药铺里的那些“外来人“就会陆续死去。
每一天他去药铺排队,等着所谓老板开药,几乎都能碰见跟这个地方服饰、谈吐各异的奇怪外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形色各异,而且,每隔一阵子都会进来一批新的人。
几乎每批人都是在那个药铺露面一次,然后就不再出现第二次了,所以他知道几乎进入这地方的每个外来人都会以各种方式送命,进来——死亡,进来——死亡。
在这种无限重复又重置的轮回中,昨晚那是第一次,他在那个奇怪的药铺以外的地方,而且是在自家附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到来。
虽说她最终半路就离开了,后来他也不知道那女孩最后如何。
现在,又是方研他们到了这个地方来。
方研吃了不小一惊,没忍住:“所以那你刚刚说不愿意用方子都是因为这个?”
他也没指望对方那边给他什么回答,没想到这时候那边倒是摇了下头,不愿意用药方,这倒跟方研他们这些外来人都没什么关系,那种那么离谱的东西,就算没他们,他也没打算信。
方研不吭声了,倒是病人看他这样,还随手抓了一个刚刚被方研自己一砸、倒栽葱栽在地上的凳子,擦了擦,给他使个眼色,让他坐下。
方研依言坐下,隔了一会儿忽然没忍住问:“你叫什么?你脸上……一直这样的?”
直到问出这话来他又觉得不对,作为这种游戏里的基础NPC,他感觉对方基本不可能有名有姓。
即便有也不可能是什么正经名字。
对面果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阿姓。”
嗯,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名。
阿姓沉默片刻,又看了看他,其实此时他也应该别过脸去,不搭理这个外来人,不过可能这个时候他也是想说话。
所以没把脸转过去,反而又回答了方研第二个问题:脸上什么时候开始是这样的?他也记不得了。
这个不记得,是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应有的童年、青年、曾经的记忆。
唯一能记得的是,他应该也不是一开始就这副样子的。
在他能记得的记忆里,他跟常人应该没什么不一样,就那么过着一日重复一日最普通的日子,后来忽然好像在不记得什么时候,碰上了一场火,现在脸上身上所有的伤疤,都是那场火之后慢慢长慢慢变成这样的。
那是一个异常痛苦煎熬的过程,是一个肉瘤增生、痛不欲生、慢慢变成怪物的过程,在那个过程里他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母亲简直要哭瞎的眼,抱着他发抖的手,以及带着他到处寻医问药。
其实直到那个时候,他仍然没什么感觉,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规定的什么物具、什么东西,跟数不清的同类一起,循环重复走一样的路、经历一样的事。
就像一个本来沿着定好的轨线重复往返的工具,慢慢有了感知的意识。
方研听到这里瞠目结舌,也没话了,这种游戏里NPC居然能有意识这件事可能对他来说比阿姓本人还惊讶。
不过的确一想,可不就是这样吗?
要他说的话,感觉这个游戏里NPC病人的存在,就跟对方刚才自己报出来的名字是一样的:“——阿姓”。
这名字给他的感觉就是百家、百民、百姓,住在这里的芸芸普通NPC、某天忽然有了病、四处瞧病,再找去药铺求了药方,最后再枉死去杀死游戏外的玩家,完成短促又截然而止的一个轮回。
他们就是游戏为了观赏好戏、批量捏出来的流水线工具,所以这名字也不是认真起的名字,就是游戏给一个……一个NPC极其敷衍的命名。
可能方研问这个问题前一秒他还没有名字,也可能其实整个游戏里所有“病人类的NPC”,都共用这个统一代码。
不知道是不是时间线被彻底割离,林绿那边彻底没声音了,这边他们屋里也沉默下来。
倒是阿婶刚才撑不下去,被阿姓送去休息了一会,这会儿也来了一回,一看他们这样就大吃一惊:“这是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