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何异”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论道台上激起千层浪。
台下的哗然声瞬间如潮水般涌起。
“狂妄!”
“放肆!”
“黄口小儿,安敢妄议正道!”
几个激进派修士拍案而起,怒目而视,那架势恨不得冲上台来把林清晏生吞活剥。
高台上的长老们也是神色各异。
青阳真人捻着佛珠,表情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严正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天枢真人则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林清晏,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
“肃静!”
一位执法堂长老厉声喝道。
声音里灌注了灵力,震得整个论道台嗡嗡作响。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但那些愤怒的目光依然如刀子般刺向林清晏。
林清晏站在太极图中央,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袖子——刚才说话太用力,袖子有点歪了。
这个动作看起来随意,却莫名有种“你们尽管骂,我自岿然不动”的气场。
“林小友。”天枢真人缓缓开口,“你的回答,很大胆。”
“但空口无凭。”
“你说正道非斩妖除魔,而是护佑苍生。”
“可有例证?”
林清晏点点头:“有。”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道魔本源在他掌心跳跃,像颗会呼吸的心脏。
然后,本源表面浮现出画面。
那是一段记忆——来自林清晏自己的记忆。
青云山,清风观。
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林清晏撑着伞,从山下回来,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狐狸。
小狐狸后腿被捕兽夹夹伤,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师父,能救吗?”年幼的林清晏问。
青云子看了一眼小狐狸,又看了一眼徒弟期盼的眼神。
“能。”老人说,“但它是妖。”
“妖怎么了?”林清晏不解,“它又没害人。”
“在正道眼里,妖就是妖,就该杀。”青云子淡淡道。
林清晏沉默了。
然后,他说:“那师父您救不救?”
青云子笑了。
“救。”
他说,“为师教你医术,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分人妖。”
“记住,救与不救,看的是伤者的善恶,不是身份。”
画面淡去。
台下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只是个例!”一个激进派修士站起来反驳,“妖族大多凶残嗜血,岂能一概而论?”
林清晏看了他一眼。
“那请问这位道友,你可曾亲眼见过妖族害人?”
“当然见过!”那修士昂首道,“十年前,黑风岭狼妖作祟,吞食过往商旅数十人,我师门长辈亲自出手,才将其剿灭!”
“狼妖该杀。”林清晏点头,“但阁下是否见过,东海之滨有海族救人?”
那修士一愣:“海族?”
“对。”林清晏说,“三年前,一艘商船在东海遇风暴沉没,船上百余人生死一线,是路过的海族将他们救起,送回岸边。”
“此事东海沿岸渔民皆知,阁下若不信,可去查证。”
那修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清晏没等他回应,继续说道:“再说近的。”
“玄冥老魔手下,有四名金丹魔修。”
“其中三人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但有一人,名叫李七,原是北境农户,因家乡遭灾,活不下去,才被玄冥诱骗入魔。”
“入魔后,他从未杀过无辜之人。”
“每次奉命行事,都尽量避开平民。”
“甚至有一次,他还偷偷放走了一对被掳的母女。”
画面再次浮现。
那是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在夜色中悄悄解开一对母女的绳索,压低声音说:“快走,往东三里有个山洞,躲到天亮。”
母女千恩万谢,仓皇逃走。
汉子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这样的人。”林清晏问,“是该杀,还是该救?”
台下鸦雀无声。
连刚才那个激进派修士也沉默了。
林清晏收回手掌,本源的光芒渐渐黯淡。
“我说这些,不是要为魔道开脱。”
他缓缓开口,“玄冥该杀,那三个助纣为虐的魔修也该杀。”
“但李七不该死。”
“至少,不该死得那么毫无价值。”
“正道之所以为正道,不是因为我们杀妖除魔杀得多。”
“而是因为我们心中有尺,行事有度。”
“知道什么该杀,什么不该杀。”
“知道什么时候该挥剑,什么时候该收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若正道修士为夺宝屠杀村庄,与魔何异?”
“若正道修士因私怨滥杀无辜,与魔何异?”
“若正道修士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行欺凌弱小之事,与魔何异?”
三声质问,一声比一声重。
台下许多人低下头,面露愧色。
显然,林清晏说的这些事,在修真界并不少见。
甚至有些人自己就做过。
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没人敢拿到台面上说。
现在被林清晏这么赤裸裸地揭开,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所以。”林清晏总结道,“正道不是身份,不是标签。”
“正道是选择。”
“是明知对方是妖是魔,却依然愿意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是即使手握生杀大权,却依然谨守底线,不滥杀一人。”
“是护佑苍生,不是屠戮苍生。”
他说完了。
论道台上一片寂静。
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刚才那番话带来的震撼中。
过了许久,天枢真人才缓缓开口。
“林小友。”
他说,“你的见解,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