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道观小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清脆声响。
林清晏搬了张竹凳坐在井边,正慢条斯理地剥着刚采来的嫩豌豆。
柳如眉则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仿佛早上那场掏心掏肺的坦白从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你说玄冥那老东西,这会儿在干什么?”柳如眉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林清晏将剥好的豌豆粒放进瓷碗里,想了想:“大概在等我们吵架?”
“聪明。”柳如眉用蒲扇点了点他,“他搞这一出离间计,无非是想让你对我心生芥蒂,最好能主动离开。”
她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样他就能逐个击破——先杀你,再趁我心神大乱时围剿我。”
林清晏剥豌豆的手顿了顿:“所以他想让我走?”
“对。”柳如眉冷笑,“你走了,我就落了单,他派来盯梢的人才能放心动手。”
她站起身,走到林清晏身边,蹲下来看着他:“所以我想……咱们不如将计就计?”
林清晏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晨光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怎么个将计就计法?”他问。
柳如眉弯起嘴角,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清晏听完,表情有些微妙:“要吵得那么凶吗?”
“演戏要演全套嘛。”柳如眉笑眯眯地说,“不吵得凶一点,怎么骗得过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放心,我不会真生气的。”
林清晏抓住她作乱的手,无奈地笑了笑:“那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把最后几颗豌豆剥完,站起身:“我去准备晚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架。”
柳如眉被他逗笑了。
她看着他端着瓷碗走向厨房的背影,眼中浮起暖意。
这种有人陪着一起面对风雨的感觉,真好。
哪怕要演一出戏给别人看,哪怕前方是魔道至尊的杀局。
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安心。
晚饭是简单的清炒豌豆苗,配上一小碟腌萝卜,还有两碗熬得香浓的米粥。
两人对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安静地吃着饭。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阿福从屋顶跳下来,蹭到林清晏脚边,“喵”了一声。
林清晏夹了块腌萝卜给它,它嫌弃地闻了闻,但还是叼走了。
柳如眉看着这一幕,忽然说:“阿福也要安排好。”
林清晏点点头:“让它跟我一起‘走’,暗中埋伏在镇外那片林子里。”
他看向正在啃腌萝卜的狸花猫:“阿福,行吗?”
阿福抬起脑袋,翻了个白眼,“喵喵”叫了两声,那意思大概是“知道了知道了,真麻烦”。
柳如眉被它的表情逗笑了。
她伸手想摸摸它的头,被它灵巧地躲开,还“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
“它还是不喜欢我。”柳如眉收回手,故作委屈地说。
林清晏笑着摇摇头:“它只是嘴硬。”
吃完饭,林清晏去洗碗,柳如眉则从屋里拿出一小坛酒。
那是前些日子镇上酒坊老板娘送的,说是自家酿的梅子酒,一直没机会喝。
她把酒坛放在石桌上,又拿了两个粗陶酒杯。
林清晏洗完碗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愣:“真要喝酒?”
“做戏做全套嘛。”柳如眉拍开泥封,酒香顿时飘散出来,“夫妻吵架,哪有不喝酒借酒浇愁的?”
她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来,陪我喝点。”
林清晏接过酒杯,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碰了杯,各自抿了一口。
梅子酒酸甜适口,带着淡淡的酒意,喝下去暖融融的。
柳如眉又倒了一杯,忽然说:“清晏,等这事了了,咱们离开这里吧。”
林清晏看向她。
“玄冥已经盯上这座道观了。”柳如眉转着手中的酒杯,“就算这次我们反杀了他派来的人,他还会派第二批、第三批……永无止境。”
她抬眼看他,眼中是难得的认真:“我不想让这里染上太多血腥。”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师父留下的道观,是她心中最后一片净土。
林清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玄冥解决了。”
“当然。”柳如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既然敢伸爪子,我就敢给他剁了。”
她又倒了一杯酒,这次一口饮尽。
酒意上涌,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动人。
林清晏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拭去她嘴角的酒渍。
动作很轻,很温柔。
柳如眉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清晏,你这样我会舍不得跟你吵架的。”
“那就吵得真一点。”林清晏也笑了,“为了活下去,为了以后能一直这样坐在一起喝酒。”
柳如眉心头一暖。
她举起酒杯:“为了以后。”
“为了以后。”林清晏与她碰杯。
两人相视而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夜幕渐渐降临。
院中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林清晏看了看天色,说:“时候差不多了。”
柳如眉点点头,将最后一口酒喝完。
她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的温柔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开始吧。”她说。
林清晏也敛去笑容,站起身,语气故意拔高了几分:“柳如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如眉冷笑:“什么意思?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就是个胆小怕事的道士,连为我杀个人都不敢!”
“杀人是犯戒的!”林清晏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气,“更何况玄冥是魔道至尊,我拿什么去杀他?”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来杀我?”柳如眉猛地拍桌起身,桌上的酒杯都震了震,“林清晏,我看错你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演得惟妙惟肖。
林清晏心头一跳,差点没接住戏。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也提高了声音:“我是为你好!我们现在走,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
“躲?能躲到什么时候?”柳如眉打断他,声音凄厉,“林清晏,我告诉你,我受够了!要么你现在就去杀了玄冥,要么……咱们就此别过!”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跳动,映出两张“愤怒”的脸。
林清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如眉:“好……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走!”
他转身就往屋里冲,胡乱收拾了几件衣服,打了个小包袱。
柳如眉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强忍泪水。
林清晏拎着包袱走出来,走到院门口时,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柳如眉,保重。”他丢下这句话,大步走出了院门。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柳如眉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转过身。
院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重新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举起酒杯时,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即逝,很快又被“悲伤”和“愤怒”取代。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仿佛真的在借酒浇愁。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显得孤单而落寞。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洒满小院。
柳如眉已经喝完了小半坛酒,脸颊绯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她趴在石桌上,低声呢喃着什么,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
就在这时——
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又像是野猫翻墙而过的响动。
柳如眉趴在桌上,仿佛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即逝。
院墙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三道黑影。
他们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为首的黑影打了个手势,三人同时跃起,如鬼魅般扑向院中“醉酒”的女子。
刀光在月光下一闪。
三柄淬了毒的短刀,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刺向柳如眉的要害。
速度快如闪电。
眼看刀刃就要刺中目标——
柳如眉忽然动了。
她像是醉后无意识地抬手,却恰好拍开了第一柄刀。
另一只手轻轻一拂,第二柄刀便偏离了方向,擦着她的衣角刺空。
第三柄刀刺到时,她已经站起身,身子微微一偏,刀刃便贴着她的腰侧划过,只划破了外衫的布料。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醉酒之人无意识的闪躲。
但三名刺客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是玄冥麾下最精锐的暗杀者,修为都在筑基后期,配合默契,从未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