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清晏果然去了药铺。
小镇的药铺简陋得可怜,坐堂的是个胡子花白、说话慢吞吞的老郎中,听说他要安神的药,眯着眼睛把了把脉——虽然林清晏再三强调不是自己用。
“气血两虚,神魂不稳,还受过惊吓?”老郎中摇头晃脑,“年轻人,要懂得节制啊。”
林清晏:“……是我夫人用。”
老郎中“哦”了一声,慢悠悠地抓药:“那更得节制了。病人需要静养,不能劳累,懂吗?”
林清晏红着脸点头,付了钱,拎着药包逃也似的跑了。
回到小院时,柳如眉已经洗漱完毕,换了身轻便的素色寝衣,正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月亮。
海边的月亮格外大,格外圆,银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了层薄纱。
林清晏走过去,把药包放在石桌上:“如眉,该休息了。”
柳如眉回头,冲他笑了笑:“好。”
这一夜,林清晏睡得很浅。
筑基后的五感比之前敏锐了数倍,他能听见隔壁院子张大婶的鼾声,能听见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能听见院子里草丛里小虫的鸣叫。
所以,当子夜时分,隔壁卧室传来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时,他立刻惊醒了。
林清晏翻身下床,鞋都没穿就冲进了柳如眉的房间。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柳如眉在发抖。
不是寒冷的那种抖,而是整个人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眼睛紧闭,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咬得发白,喉咙里不断发出破碎的、含混不清的音节。
像是……在做噩梦。
林清晏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
“如眉?如眉!”他轻声唤她。
没有反应。
柳如眉的颤抖更厉害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林清晏心一紧,想起老郎中给的安神药里,有一味“宁心草”可以紧急服用。
他冲到外间,手忙脚乱地翻出药包,找出宁心草,又跑回卧室,倒了杯水,把草药嚼碎了,混着水,小心翼翼地喂进她嘴里。
然后,他握着她的手,在她床边坐下,开始轻声念诵师父教过的清心咒。
那是道门最基础的安神法咒,没什么威力,但胜在平和温润。
林清晏的声音很轻,很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泓缓缓流淌的清泉。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念到第几遍时,柳如眉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呼吸也平稳下来。
她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先是茫然的,然后聚焦,落在林清晏脸上。
“……清晏?”她哑着嗓子唤道。
“我在。”林清晏握紧她的手,“做噩梦了?”
柳如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头。
“梦见什么了?”林清晏问,声音很温柔。
柳如眉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有痛苦,有挣扎,有悔恨,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
“我梦见……”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杀过很多人。”
林清晏动作一顿。
但柳如眉的话还没说完。
“不是战场上的敌人,不是威胁我性命的对手。”她继续说,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是平民,是老人,是孩子……那些手无寸铁、连反抗都做不到的人。”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五百年前,我为了修炼一门魔功,屠了一座城。”
“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人。”
“我至今记得那个数字。”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许久,林清晏轻轻抬起手,抚上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柔,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那以后。”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只救人。”
柳如晏浑身一震。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年轻道士的脸庞温润而干净,眼神清澈得像从未沾染过尘埃的湖泊。
他就这样看着她,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退缩。
只有……心疼。
和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好。”柳如眉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伤痕累累的猫。
窗外,月亮温柔地照着这座海边小镇。
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
照着床上相握的双手。
和终于说出口的、沉重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