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族的白玉船在第七日黄昏时分,停靠在一个名叫“白沙湾”的沿海小镇码头。
这个镇子小得在地图上都未必能找到名字,拢共就两条主街,几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就地取材用白色珊瑚石垒成的,屋顶铺着晒干的棕榈叶,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金色。
码头边拴着几艘破旧的渔船,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海藻味和烤饼的焦香。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正在浅滩上追着退潮后搁浅的小螃蟹跑,笑声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银铃。
林清晏扶着柳如眉下船时,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里,一脚踏回了人间烟火。
“就这里吧。”柳如眉看着小镇安宁的轮廓,轻声说,“清净,适合养伤。”
她说的“养伤”是真的——虽然阴阳并蒂莲治愈了她七成旧伤,但最后强行催动血月当空、又硬生生捏碎万魂幡,让她的经脉和魔功根基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海族医师的诊断是: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期间不能动用超过筑基期的力量,否则可能留下永久性的隐患。
林清晏把这条医嘱刻在了脑子里,甚至打算用毛笔写下来贴在床头,每天早中晚各背诵三遍。
他们在镇子西头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独栋石屋。
屋主是个牙齿掉了一半的老渔夫,听说他们是从外地来养病的夫妻,很热情地只收了半价租金,还送了他们一筐早上刚捞上来的海胆。
“小伙子,看你媳妇脸色白的,可得好好补补!”老渔夫拍着林清晏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进地里,“咱们这儿别的没有,海鲜管够!明儿我让我家老婆子炖锅鱼汤给你们送来!”
林清晏揉着发疼的肩膀,连连道谢。
等老渔夫哼着小曲离开后,他才扶着柳如眉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厅两卧,厨房在侧面单独搭了个棚子,院子里有口井,井边还种着几丛开着小紫花的不知名植物。
最让林清晏满意的是,卧室的窗户正对着海,推开就能看见蔚蓝的海面和白色的沙滩。
“喜欢吗?”他问柳如眉。
柳如眉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归来的渔船,看着渔船上忙碌的人影,看着码头上等待家人归来的妇女和孩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头,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喜欢。”
她说。
“很喜欢。”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是解决吃饭问题。
林清晏自信满满地钻进厨房,然后对着灶台、铁锅和各种陌生的厨具发了整整一炷香的呆。
在清风观时,他做饭的手艺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好——但那是建立在“有柴火灶、有熟悉食材、有常用调味料”的基础上。
而眼前这个海边厨房……
灶台是石头垒的,烧的是晒干的海草。
铁锅大得能把他整个人装进去。
调味料只有盐、鱼露和一种闻起来像腐烂海带的黑色酱料。
食材倒是很丰富——老渔夫送的那筐海胆还在水桶里吐着泡泡,院子里晒着不知名的鱼干,墙角堆着几个形状诡异的海瓜。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
半个时辰后,柳如眉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碗黑乎乎、黏糊糊、散发着可疑焦糊味的东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是什么?”她谨慎地问。
“海胆炖海瓜。”林清晏满脸期待,“我尝过了,味道很……独特。”
柳如眉用勺子舀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她放下了勺子。
“清晏。”
“嗯?”
“我们出去吃吧。”柳如眉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我听说镇东头有家小馆子,做的海鲜粥不错。”
林清晏看着自己那碗“杰作”,又看看柳如眉温柔但坚定的眼神,最终认命地点头。
“好。”
两人出门时,正好遇见隔壁院子的张大婶在晾衣服。
张大婶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嗓门大,热心肠,看见他们就笑开了花:“哎哟,新搬来的小夫妻吧?昨儿听老陈头说了,小伙子是道士?媳妇身子不大好?”
林清晏礼貌地点头:“是,我夫人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静养好,静养好!”张大婶一边麻利地抖开床单,一边絮絮叨叨,“咱们这儿啊,别的没有,就是空气好、水好、吃得好!你们小两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对了,我下午蒸了螃蟹,一会儿给你们送两只过去!”
林清晏连连道谢,柳如眉也微笑着点头。
等走远了,林清晏才小声说:“这里的人……真好。”
柳如眉握紧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镇东头那家小馆子确实不错。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但老板娘却热情得过分,听说柳如眉是来养病的,特意在海鲜粥里多加了滋补的药材,还送了一碟自己腌的脆海带。
粥熬得浓稠软糯,米粒开花,里面切碎的虾仁、鱼片、贝肉在热气中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林清晏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好吃!”
他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柳如眉嘴边:“如眉,你尝尝。”
柳如眉怔了怔。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几十年。
她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粥含进嘴里。
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海鲜的鲜甜和药材的微苦,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嗯。”她点头,眼角弯起,“好吃。”
林清晏笑了,又舀了一勺给她,自己才埋头吃起来。
两人安静地吃完粥,结账时老板娘死活不肯多收药材钱,还说以后每天可以给他们留一份,让他们随时来吃。
回小院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清晏一手提着老板娘硬塞给他们的一包小鱼干,一手牵着柳如眉,嘴里还在念叨明天的计划:“早上我去集市买点米面,再问问张大婶能不能教我做海鲜——总不能天天出来吃。对了,还得去药铺抓点安神的药,海族医师说你夜里可能会睡不安稳……”
柳如眉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回应。
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
这种琐碎而真实的日常,对她而言,比任何修行突破都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