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黎明——如果海底那种珍珠光芒由暗转明的变化也能叫做黎明的话——来得格外沉重。

林清晏一夜未眠。

他盘腿坐在听潮阁二楼的露台上，怀里抱着已经睡得四仰八叉的阿福，眼睛盯着宫殿外围那道半透明的蓝色结界。

结界外，幽深的海水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海族守卫在游弋。

他们手持珊瑚长戟，身披贝壳铠甲，鱼尾划出整齐的水痕，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更远的地方，几十头体型堪比小山的深海巨兽静静悬浮着，它们是海族驯养的战争坐骑，每一头都散发着相当于金丹修士的恐怖气息。

“紧张吗？”

柳如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到露台上，粥是用海族提供的灵米加上林清晏带来的干香菇熬的，香气扑鼻。

林清晏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软糯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心底的不安。

“有点。”他老实承认，“从小到大，我打过最凶的架就是跟隔壁村的二狗子抢风筝，还输了。”

柳如眉被他逗笑了，在他身边坐下，也端起一碗粥小口喝着。

“放心，这次不用你打架。”她说，“你只要待在阵法里，保护好自己就行。”

“那你呢？”林清晏看着她。

柳如眉放下碗，望向结界外的深海，眼中闪过一丝血色光芒。

“我啊……”她轻声说，“要去教教我那不成器的师弟，什么叫规矩。”

话音未落，宫殿外围的结界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海底圣地。

那些悬浮的深海巨兽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海族守卫们迅速结成战阵，长戟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

在那个方向，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漆黑。

仿佛有墨汁倒进了纯净的海洋。

“来了。”柳如眉站起身，海蚕丝长裙无风自动。

她抬手在露台周围轻轻一点。

早已布置好的防御阵法瞬间激活，无数淡金色的符文从地面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整个听潮阁笼罩其中。

“清晏，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走出这个阵法。”柳如眉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等我回来。”

说完，她一步踏出露台。

身影在空中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穿过宫殿结界，出现在海族军队的最前方。

几乎同时，漆黑的深海里亮起数十点猩红的光芒。

那些光芒迅速靠近，显露出真容——是几十名身穿黑袍、周身魔气缭绕的魔修。

他们或脚踏骨舟，或骑着狰狞的海兽，或直接御水而立，每一个都散发着至少筑基期的气息。

而在这群魔修中央，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是一个身形佝偻、面容阴鸷的老者。

老者披着一件绣满骷髅图案的黑色长袍，手中拄着一根由人骨拼接而成的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转动、发出凄厉哀嚎的惨白骷髅头。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看人时像毒蛇在打量猎物。

“玄冥老魔。”柳如眉立于海族军阵之前，声音平静地叫出这个名字。

“师姐，好久不见啊。”玄冥老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五百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放着好好的魔尊不当，跑来这里跟一群鱼虾混在一起，不嫌掉价吗？”

这话说得刻薄，连他身后的魔修都发出哄笑。

海族守卫们怒目而视，手中长戟握得更紧了。

柳如眉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废话少说。”她淡淡道，“想要莲花，就凭本事来拿。想要我夫君的命……”

她顿了顿，周身陡然爆发出滔天魔气！

那魔气不再是平日里伪装出的淡金色灵力，而是纯粹的血色，浓郁得如同实质，在她身后凝聚成一尊高达十丈的血色魔尊法相。

法相三头六臂，每一只手中都握着一件不同的魔器，面目狰狞，却又隐隐有柳如眉本尊的轮廓。

“……就先过我这关。”

话音落下，血色法相六臂齐挥！

六道血红色的光柱撕裂海水，直奔玄冥老魔而去！

“来得好！”玄冥老魔怪笑一声，手中骨杖重重一顿。

杖顶那颗骷髅头骤然膨胀，化作一个直径三丈的惨白鬼首，张开巨口，将六道光柱一口吞下！

“轰——！！！”

恐怖的爆炸在深海中掀起狂暴的乱流。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撞在宫殿结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结界表面荡起剧烈的涟漪，但终究没有破碎。

而爆炸中心，玄冥老魔倒退三步，脸色微变。

他死死盯着柳如眉，浑浊的眼珠里闪过惊疑：“师姐，你的伤……好了？”

“托你的福，死不了。”柳如眉冷笑，法相六臂再次高举。

这一次，六件魔器同时亮起刺目的血光。

“布阵！”玄冥老魔厉喝。

他身后的魔修们立刻行动起来，按照某种诡异的方位站定，同时掐诀念咒。

漆黑的魔气从他们体内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

网上每一个节点都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发出痛苦绝望的哀嚎。

那是魔道禁术“万鬼噬魂阵”，需要用至少百名生魂祭炼才能成形，威力足以困杀元婴修士。

“雕虫小技。”柳如眉眼神更冷。

她正要催动法相破阵，宫殿结界内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魔道妖人，休得猖狂！”

青阳真人率领云岚宗弟子冲出结界，落在海族军阵旁。

这老道此刻须发皆张，手中握着一柄通体青光的古剑，剑身隐隐有龙吟之声。

他死死盯着柳如眉身后的血色法相，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柳夫人……不，沈魔尊，你瞒得老夫好苦。”

柳如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倒是玄冥老魔怪笑起来：“哟，这不是云岚宗的青阳老道吗？怎么，你们正道什么时候跟魔尊勾搭上了？这事儿传出去，云岚宗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青阳真人脸色铁青，却坚定地向前一步，手中古剑指向玄冥老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