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底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日子里，时间的流逝变得暧昧而微妙。

林清晏只能通过珍珠光芒的明暗变化来判断大概时辰——当穹顶那些最大的珍珠暗淡下去，只剩下墙壁上萤火虫般的微光时，就是海族定义的“夜晚”。

第三日夜晚，他正盘腿坐在听潮阁的露台上，按照师父那本《水行注疏》里的方法吐纳修行。

海蚕丝制成的青衫在微光中泛着水波般的光泽，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

炼气九层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每运转一个周天，就能感觉到对水灵气的亲和度增强一分。

先天道体觉醒后带来的好处正在逐渐显现。

“喵。”

阿福蹲在他腿边，碧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盏小灯笼。

它伸出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林清晏周身流转的淡蓝色灵光，结果爪子刚触到就被轻轻弹开。

“喵？！”阿福不服气地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点力。

“啪。”

又被弹开了。

它炸毛了，弓起背，对着那圈灵光龇牙咧嘴，仿佛在说：本大爷还治不了你了？

林清晏睁开眼，忍俊不禁地揉了揉它的脑袋：“别闹，我在修行呢。”

阿福甩甩尾巴，跳到栏杆上，用屁股对着他，一副“本大爷生气了哄不好”的傲娇模样。

柳如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那是她用储物袋里带的苹果和梨子，加上海族送的某种甜味海藻拌成的。

“吃点东西。”她把盘子放在林清晏手边，然后瞥了一眼栏杆上的阿福，“你也来。”

阿福耳朵动了动，假装没听见。

“今天加了你最爱吃的银鳞鱼干。”柳如眉补充道。

阿福立刻转身，轻盈地跳下来，凑到盘子边，用爪子扒拉出鱼干，叼到角落里享用去了。

柳如眉在林清晏身边坐下，看着他周身还未完全收敛的灵光，眼中闪过欣慰：“进步很快。”

“师父的功法很适合这里的环境。”林清晏拿起一块水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而且海族提供的食物里灵气很足，对修行帮助很大。”

他顿了顿，看向柳如眉：“如眉，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柳如眉微笑，“海族给的‘月华露’效果不错，加上这里的水灵气充沛，恢复速度比在陆地上快了三成。”

她说得轻松，但林清晏注意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凝重。

“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放下水果，认真地问。

柳如眉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玄冥老魔在莲花周围布了禁制，需要一道纯净魂魄才能破除。”

她把汐月公主说的故事简单讲了一遍，隐去了自己魔尊身份暴露的部分，只说海族女王被魔修所伤，需要莲花疗伤。

林清晏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所以如果我们取莲花，就要献祭一个人的魂魄？”

“理论上是这样。”柳如眉点头，“但汐月公主说，她可以违诺直接赠莲，只求我们帮忙破除禁制。”

“那禁制怎么破？”

“我正在研究。”柳如眉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汐月给的禁制结构图，很复杂，需要时间。”

林清晏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里记录着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阵法结构，无数符文交织成网，中心处有一个明显的空缺——那就是需要填入“纯净魂魄”的位置。

他看了半晌，忽然说：“这个阵法的核心，好像和道门‘锁魂阵’有点像。”

柳如眉惊讶地看他：“你懂阵法？”

“师父教过一些基础。”林清晏挠挠头，“他说阵法就像下棋，讲究布局和呼应。这个阵法虽然复杂，但核心原理还是锁魂固元那一套，只不过被魔功扭曲了。”

他指着玉简里几个关键节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如果用正统道门‘解灵咒’冲击，应该能松动禁制。然后再用……”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喃喃道，“这阵法有陷阱。如果贸然用解灵咒冲击，会触发反噬机制，到时候不仅破不了阵，还会把施术者的魂魄也锁进去。”

柳如眉眼神一凛。

她重新审视玉简里的阵法，果然在林清晏指出的那几个节点附近，发现了极其隐蔽的嵌套结构。

那是玄冥老魔惯用的伎俩——明面上给你一条看似可行的路，实际上埋着致命的陷阱。

“这老狐狸……”柳如眉咬牙，“差点就上当了。”

林清晏却笑了：“不过这也说明，这个阵法有漏洞。玄冥老魔怕人看出陷阱，所以在嵌套结构上做了简化，反而留下破绽。”

他指着其中一个节点：“你看这里，嵌套符文和主阵的连接处有明显的灵力断层。如果用‘化虚为实’的手法，在这里注入一道模拟的纯净魂魄气息，应该能骗过阵法，暂时打开一个缺口。”

柳如眉眼睛亮了：“你能模拟纯净魂魄？”

“我可以试试。”林清晏说，“先天道体的灵力天生纯净，加上师父教的‘拟魂诀’，应该能做到七八成相似。虽然撑不了多久，但足够你进去破坏阵法核心了。”

他说得认真，柳如眉却听得心惊。

模拟魂魄气息，听起来简单，实际上风险极大。

稍有不慎，就可能假戏真做，真的被阵法抽走魂魄。

“太危险了。”她摇头，“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这是最快的方法。”林清晏握住她的手，“而且我相信你。只要你能在缺口闭合前破坏核心，我就没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如眉，我相信你。”

柳如眉喉咙发哽。

五百年来，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相信你”。

魔道那些下属，对她只有恐惧和服从。

正道那些敌人，对她只有憎恨和戒备。

就连玄冥老魔那个所谓的“师弟”，也时刻想着怎么算计她、取代她。

只有这个傻子，这个她最初只是当做情劫道具的凡人，会毫无保留地把性命交到她手里。

“好。”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回握他的手，“我答应你，绝不会让你有事。”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微光忽然波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柳如眉和林清晏同时感觉到了——那是有人穿过宫殿外围结界时引起的灵力涟漪。

“有人进来了。”柳如眉站起身，眼神锐利，“不是海族，海族进出结界不会引起这种波动。”

林清晏也站起来，顺手把还在啃鱼干的阿福捞进怀里。

“会不会是青阳真人他们？”

“不知道。”柳如眉摇头，“但来者不善。”

她拉着林清晏退回屋内，抬手在门口布下一道简单的隔音结界。

然后，两人屏息凝神，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宫殿里依旧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族巡逻守卫的脚步声。

但那股异常的灵力波动，却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听潮阁外。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林清晏和柳如眉对视一眼。

柳如眉示意他退后，自己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板上，指尖泛起淡淡的血色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