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林清晏是在一阵轻柔的海螺号角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窗外游过一群银光闪闪的小鱼，鱼群排列成奇妙的螺旋形状，在珍珠的光晕里如同流动的星辰。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柳如眉正站在露台上，背对着他，墨蓝色的长发在微光中泛着水波般的光泽。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林清晏闻出来了，是他最喜欢的桂花茶。

“醒了？”柳如眉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意，“海族的侍女送来了早点，在楼下客厅。说是按陆地上的习惯准备的，但我怀疑她们对‘陆地习惯’有什么误解。”

林清晏好奇地下楼。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那盘“早点”。

那是一盘摆成莲花形状的……生鱼片。

鱼片切得极薄，近乎透明，每片都卷成精致的小卷，中央点缀着珍珠粉和某种蓝色海藻碎末，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用贝壳盛着的、闻起来像醋但颜色是粉红的蘸料。

看起来很美。

吃起来……

林清晏尝了一口，表情微妙地凝固了。

“怎么样？”柳如眉端着茶杯走下来，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很……新鲜。”林清晏努力咽下去，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就是有点……腥？”

“海族吃了几千年生食，觉得这样最原汁原味。”柳如眉在他对面坐下，从储物袋里拿出两个油纸包，“所以我准备了备用方案。”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还温热的馒头和咸菜。

林清晏眼睛一亮，抓起馒头就咬了一大口。

“还是这个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柳如眉笑着摇摇头，也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

两人正吃着，阁楼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开门，是那个粉蓝色鱼尾的小侍女。

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套崭新的衣物——一套男式青衫，一套女式蓝裙，都是用某种轻薄如纱、却坚韧如丝的海蚕丝织成，表面还有细密的水波纹路。

“公主殿下说，陆地上的衣服在海底容易受潮，请客人换上这个。”小侍女声音软软的，“另外，公主殿下邀请柳夫人去‘珍珠花园’品茶，说是有要事相商。”

柳如眉和林清晏对视一眼。

“只请我一个？”柳如眉问。

“是的，公主殿下特别交代，只请夫人一人。”小侍女点头，“林道友可以在附近随意逛逛，或者去藏书阁看看——公主殿下说，青云子前辈当年在那里留了些东西，或许对林道友有益。”

这话说得很巧妙。

既支开了林清晏，又给了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柳如眉心里冷笑，面上却温婉地答应：“好，我稍后就到。”

小侍女退下后，林清晏有些担忧地拉住柳如眉的手：“如眉，会不会有诈？”

“放心。”柳如眉拍拍他的手，“那丫头眼神清澈，不是耍心机的人。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如果海族真想对我们不利，昨晚就该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林清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柳如眉摇头，“你去藏书阁看看师父留了什么。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她说得轻松，但林清晏听出了话里的坚持。

最终，他只能点头：“那你小心些，有事立刻传讯给我。”

“知道。”柳如眉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去吧，小道士。”

林清晏脸一红，抱着那套新衣服上楼换去了。

柳如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温柔渐渐收敛。

她换上海蚕丝长裙，对镜整理了一下发髻，然后走出阁楼。

珍珠花园在宫殿西侧，是一片由无数巨大珍珠堆砌而成的露天庭院。

那些珍珠最小的也有拳头大，最大的堪比磨盘，表面天然生长着瑰丽的花纹，在海底微光中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珍珠之间种植着各种会发光的海底植物，有摇曳如星光的海草，有绽放如烟花的水母花，还有漂浮在半空、如同萤火虫般的荧光孢子。

汐月公主正坐在花园中央的珊瑚亭里。

她今天没有穿正式的公主礼服，只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鲛绡长裙，银发随意披散，鱼尾轻轻摆动，看起来比昨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

亭中的珊瑚桌上，摆着一套白玉茶具，茶壶正冒着袅袅热气。

“柳夫人请坐。”汐月公主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柳如眉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茶具。

茶是陆地上的灵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海族也喝茶？”她问。

“母皇喜欢。”汐月公主亲手为她斟茶，“五十年前青云子前辈来做客时带来的，母皇尝过后就爱上了，特意派人去陆地学了制茶之法。”

她将茶杯推到柳如眉面前：“这是用海底灵泉冲泡的，夫人尝尝。”

柳如眉端起茶杯，浅尝一口。

茶香浓郁，入口回甘，更重要的是茶水中蕴含的精纯水灵气，对修行大有裨益。

“好茶。”她诚心称赞。

汐月公主笑了笑，自己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她看着茶杯中漂浮的茶叶，沉默了许久。

久到柳如眉都开始怀疑这丫头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她才轻声开口：“前辈，我知您非寻常修士。”

柳如眉动作一顿。

但她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汐月公主：“公主何出此言？”

“问心桥上的画面，我看得清清楚楚。”汐月公主抬起头，银色的瞳孔直视柳如眉，“血月魔尊沈惊鸿，五百年前一统魔道北域，杀伐果断，威震天下——这样的存在，怎么会变成一个温柔体贴的凡人妻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除非，她是真的爱上了那个凡人。”

柳如眉没有说话。

她慢慢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周身的气质悄然改变。

不再是那个温婉的柳如眉。

而是属于血月魔尊的、哪怕重伤未愈也足以睥睨天下的气势。

“所以呢？”她淡淡地问，“公主是要揭穿我，还是要拿这个威胁我？”

“都不是。”汐月公主摇头，“我是来……求您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