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林清晏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更准确地说,他其实根本没怎么睡。
从李家村回来后,他就一直坐在床边守着柳如眉。
柳如眉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昏迷了一路,是被林清晏背回来的。
虽然她中途醒过一次,低声说了句“我没事”,就又昏了过去。
林清晏知道她在逞强。
山洞里那最后一击,她动用了本源魔气。
这对本就重伤未愈的她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如眉……”他轻声唤她,用湿毛巾擦去她额头的冷汗。
柳如眉在睡梦中蹙了蹙眉,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
攥得很紧。
像是怕他离开。
林清晏就那样坐着,任由她攥着。
一直到天光微亮。
一直到敲门声响起。
“清晏!开门!”
是赵明轩的声音。
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还有……深深的疲惫。
林清晏轻轻抽出手,给柳如眉掖好被角。
然后起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晨光熹微。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赵明轩站在院中,一身青衫已经干了,但皱巴巴的,沾着泥点。
他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手里握着剑。
剑已出鞘。
寒光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她呢?”赵明轩开门见山,声音沙哑。
“在休息。”林清晏挡在房门前,语气平静,“她伤得很重。”
“伤得重?”赵明轩冷笑一声,“血月魔尊沈惊鸿,会伤得重?”
他往前踏了一步。
剑尖微微抬起。
“清晏,让开。”他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擒她回天机阁。”
林清晏没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赵明轩,看着这个相识多年的好友。
看着他眼中的愤怒,失望,还有那抹深藏的痛心。
“明轩。”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不让呢?”
赵明轩握剑的手紧了紧。
“清晏,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血月魔尊!魔道三大至尊之一!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你知道吗?!”
“我知道。”林清晏点头。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让赵明轩都愣住了。
“你……你知道?”赵明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还……”
“我知道她是沈惊鸿。”林清晏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我也知道她是魔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明轩。
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但她也是柳如眉。”
“是我的妻子。”
赵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这个总是温温和和、与世无争的小道士。
这个他以为需要保护的朋友。
“你疯了……”最终,他只能吐出这三个字。
“我没疯。”林清晏摇头,“我只是……认定了。”
他说着,又往前站了一步。
彻底挡住房门。
“你想擒她,就先过我这一关。”
赵明轩看着他那副毫不退缩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林清晏!”他厉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庇护魔尊,与魔道同流合污——这是死罪!”
“那就治我的罪。”林清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与她无关。”
“你——”赵明轩气得手都在抖。
他死死盯着林清晏,盯着那张清俊的脸上那不容动摇的坚定。
忽然,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他连连点头,“为了一个魔头,你连命都不要了……”
“她不是魔头。”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
柳如眉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她脸色依然苍白,站得也不太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那双眼睛,却清明而坚定。
“至少……”她看着赵明轩,缓缓说道,“不是你以为的那种魔头。”
赵明轩剑尖一转,指向她。
“沈惊鸿,你终于肯露面了。”他声音冰冷,“不必再装了。”
柳如眉没理会那柄指着自己的剑。
她只是看向林清晏,眼神温柔下来。
“怎么不叫我?”她轻声问,带着责备,“自己一个人在这儿逞强。”
林清晏连忙扶住她:“你伤还没好,不该起来。”
“再不起来,你们就该打起来了。”柳如眉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她转头看向赵明轩。
眼神里的温柔瞬间褪去,换上一种属于魔尊的凛然。
“赵明轩。”她开口,声音平静,“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赵明轩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他看着柳如眉,看着她那副坦然的样子,心头怒火更盛。
“我想知道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说,“我想知道,你潜伏在清晏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想知道,你手上到底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
“我想知道,你骗了他多久!”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空气里。
气氛骤然紧绷。
柳如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五百年的疲惫。
“我确是魔尊。”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血月魔尊,沈惊鸿。”
林清晏扶着她手臂的手,微微紧了紧。
柳如眉感觉到了。
她侧头看向他,眼神复杂。
有歉意,有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但我未害过无辜。”她继续说,看向赵明轩,“至少,自我堕魔后,从未主动害过一个无辜之人。”
“你觉得我会信?”赵明轩冷笑,“魔道至尊,说没害过无辜——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信。”林清晏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赵明轩和柳如眉同时看向他。
林清晏扶着柳如眉,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信她。”他又重复了一遍。
柳如眉怔住了。
她看着林清晏,看着他那双毫无保留信任自己的眼睛。
喉咙忽然有些发堵。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赵明轩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
“清晏!你醒醒!”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是魔尊!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假的!”
“我知道。”林清晏点头。
“你知道还——”赵明轩说不下去了。
他只觉得无力。
深深的无力。
“明轩。”林清晏看着他,眼神认真,“你认识我多久了?”
赵明轩一愣。
“五年。”他下意识回答。
“五年。”林清晏重复,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傻子。”
“我或许迟钝,或许天真,但我分得清真假。”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柳如眉。
眼神温柔得像能融化坚冰。
“如眉是谁,沈惊鸿是谁,我早就有所察觉。”
柳如眉身体微微一僵。
“从缘镜示警,从她教我修炼时的异常,从她每次受伤时的隐忍……”林清晏缓缓说道,“我都知道,她不是普通人。”
“但我更知道——”他握紧了柳如眉的手,“她是那个会为我熬糊粥的人。”
“是那个会偷偷给我补道袍的人。”
“是那个在我受伤时,急得掉眼泪的人。”
“是那个……”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是那个在高烧中,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的人。”
柳如眉的睫毛颤了颤。
眼眶忽然红了。
“所以。”林清晏看向赵明轩,眼神坚定,“不管她是柳如眉还是沈惊鸿,不管她是道是魔——”
“她都是我妻。”
“我认定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晨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还有远处隐约的鸡鸣。
赵明轩看着林清晏,看着他那副毫不退缩的样子。
又看向柳如眉,看向她微红的眼眶,看向她紧握着林清晏的手。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一个多余的人。
“你会后悔的。”最终,他只能说出这句话。
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无力。
“也许吧。”林清晏笑了笑,“但那是我的选择。”
赵明轩沉默了。
他握着剑,剑尖依然指着柳如眉。
可手却在微微颤抖。
许久,他缓缓放下了剑。
剑尖触地,发出轻微的“叮”声。
“清晏。”他开口,声音沙哑,“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
“离开她。”
“否则……否则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有些踉跄。
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
林清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