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进书院东厢房时，赵明轩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卷宗皱眉。
墨迹已干的纸张上，整齐地记录着青云镇近两个月来发生的所有异常事件。
第一行：王屠户家大牛，子时于镇口老槐树下遇袭，伤口有魔气残留。
第二行：东街孙寡妇之子，亥时于自家后院受伤，伤口特征相同。
第三行：西街李铁匠铺学徒，丑时于打铁铺后巷……
赵明轩的目光在时间地点上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柳如眉出现在青云镇的前三天。
而停止的时间……恰好是她与林清晏成亲后的第三天。
太巧了。
巧得让他这个天机阁外门弟子不得不心生疑虑。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乌鸦“嘎”地叫了一声。
赵明轩回过神，将卷宗仔细收进暗格。
起身时，他摸了摸腰间那块温热的玉佩——那是天机阁配发的警示法器，能感应到方圆十里内的魔气波动。
玉佩此刻安静如常。
但赵明轩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法器能探测出来的。
比如人心。
比如……伪装。
他推开房门，走向书院前厅。
晨读的孩子们已经到齐了，朗朗书声在庭院里回荡。
“赵先生早！”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脆生生地打招呼。
“早。”赵明轩笑着点头，目光扫过窗外的街道。
今天又是赶集的日子。
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赵明轩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他看见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林清晏牵着柳如眉的手，正站在卖糖人的摊子前。
阳光下，柳如眉穿着那身鹅黄色衣裙，腰间的玉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接过林清晏递来的糖兔子，小口咬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儿。
那模样，温婉得让人心醉。
可赵明轩却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赵先生？”旁边的学生好奇地探头，“您在看什么？”
赵明轩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什么。你们继续读书，我出去一趟。”
他走出书院，混入人群。
脚步不紧不慢，始终与那对夫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清晏和柳如眉在集市上逛得很悠闲。
他们先买了些盐和油，又去布庄看了会儿料子。
柳如眉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在卖竹编的摊子前停留了很久。
她拿起一只精巧的蝈蝈笼，转头对林清晏说了句什么。
林清晏笑着点头，掏钱买下了笼子。
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带着全然的信任。
赵明轩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疑虑又动摇了。
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这样一个温婉的女子，怎么会和魔道有关？
可就在这时，他腰间的玉佩忽然微微发热。
很轻微，转瞬即逝。
但赵明轩感觉到了。
他眼神一凛，目光紧紧锁定柳如眉。
柳如眉正将蝈蝈笼收进竹篮，动作自然流畅。
没有任何异常。
可玉佩刚才的波动……
赵明轩眯起眼睛，悄无声息地又靠近了些。
林清晏和柳如眉逛了一会儿，便准备回去了。
两人手牵手往镇外走。
赵明轩跟在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
出了镇子，路上行人渐少。
赵明轩收敛气息，借助路旁的树木草丛隐蔽身形。
这是他入天机阁时学的基础追踪术，对付凡人绰绰有余。
可就在一个拐弯处，柳如眉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头看向林清晏，轻声说了句什么。
林清晏点点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去王屠户家的路，他昨天答应去给大牛复查。
柳如眉则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
赵明轩犹豫了一瞬，选择了跟上柳如眉。
他倒要看看，这位“失忆”的柳姑娘，独处时会做些什么。
柳如眉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她沿着山道往上走，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处僻静的山谷。
山谷里有个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
柳如眉在水潭边停下，蹲下身，伸手掬了一捧水。
清澈的潭水从她指缝间流下，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她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眼神平静。
赵明轩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息凝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
柳如眉就这么静静坐着，什么也没做。
就在赵明轩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错人时，山谷入口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身形矫健，步伐沉稳。
赵明轩瞳孔一缩——这人身上，有魔气波动！
虽然很淡，但瞒不过他这个天机阁弟子。
黑衣人走到柳如眉身后，恭敬地行了一礼。
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距离太远，赵明轩听不清。
但他能看见柳如眉的反应。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姿态，不像被威胁，倒像是……接受汇报？
赵明轩心里一紧，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柳如眉忽然转过头，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
赵明轩浑身一僵。
被发现了？
不可能！他的隐匿术虽不算顶尖，但也不是凡人能看破的。
除非……她不是凡人。
柳如眉盯着他藏身的石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温柔，却让赵明轩心里发毛。
“出来吧。”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赵明轩耳朵里。
赵明轩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柳如眉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赵先生？”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疑惑，“您怎么在这儿？”
赵明轩定了定神，笑道：“我来山上采些草药，路过这里。柳姑娘也来散步？”
他说着，目光扫向她身后的黑衣人。
那人已经站直了身子，斗笠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但赵明轩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锁定在自己身上。
带着审视，还有……警惕？
“这位是……”赵明轩试探着问。
柳如眉转头看了黑衣人一眼，轻声道：“这位……是我的一位故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染上几分苦涩：“我失忆后，他一直在找我。今天终于找到了。”
她说得自然，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安。
赵明轩愣了愣。
故人？
这么巧？
他看向黑衣人：“阁下是柳姑娘的……”
“家人。”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我家小姐离家多日，老爷夫人很是挂念。”
他说着，朝柳如眉微微躬身：“小姐，该回家了。”
柳如眉后退半步，摇了摇头：“我……我不记得了。”
她看向赵明轩，眼中泛起泪光：“赵先生，我……我该怎么办？”
那模样，无助又可怜。
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赵明轩心里那点疑虑又动摇了。
他看着柳如眉楚楚可怜的样子，又看看那个气势迫人的黑衣人。
忽然觉得，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这位柳姑娘，可能真是个失忆的富家小姐。
而眼前这位“故人”，则是来寻她的家人。
“柳姑娘。”赵明轩斟酌着开口，“既然有家人来找，不如……”
“我不走。”柳如眉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已经嫁给清晏了，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还有……一丝极淡的红芒。
转瞬即逝。
但赵明轩看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红芒……
不像是凡人该有的。
“小姐。”黑衣人又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压迫，“老爷说了，务必请您回去。”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强行带人走。
柳如眉后退一步，脸色苍白：“你……你别过来。”
她看向赵明轩，眼中满是求助：“赵先生……”
赵明轩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挡在柳如眉身前。
“阁下。”他看向黑衣人，语气客气但坚定，“柳姑娘既然已经成亲，便该尊重她的意愿。强行带人走，于理不合。”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带着几分嘲讽。
“你一个凡人书生，也敢拦我？”
他说着，身上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阴冷的气势弥漫开来。
赵明轩腰间的玉佩瞬间变得滚烫！
魔气！
这黑衣人果然是魔道修士！
赵明轩心中警铃大作，手悄悄摸向袖中的符箓。
那是天机阁配发的保命符，能挡金丹期修士一击。
但眼前这黑衣人，气息深不可测，恐怕不止金丹期。
“阁下。”赵明轩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这里是青云镇，天机阁管辖之地。在此闹事，后果你可要想清楚。”
他搬出天机阁的名头，希望能震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