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写下的,是《清静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她的笔迹起初还带着平日抄书时的习惯,工整而克制。
但写着写着,笔锋不自觉地凌厉起来。
那是五百年来深植骨髓的气势,即便刻意收敛,也难免泄露一二。
她心头一惊,连忙放缓力道。
笔迹重新变得温婉。
可那一瞬间的锋芒,还是被林清晏捕捉到了。
他看着她写的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如眉的字……”他轻声说,“很有风骨。”
柳如眉笔尖顿了顿。
风骨?
她一个魔道至尊,字里能有风骨?
“是吗?”她淡淡地说,“可能是习惯了吧。”
林清晏没再多说,只是继续教她抄经。
但柳如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抄了一下午经。
阳光慢慢西斜,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林清晏点起油灯。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气氛温馨而宁静。
柳如眉抄着抄着,忽然觉得心里真的静了下来。
那些杀戮,那些权谋,那些勾心斗角……
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
只剩下眼前这一方书桌,一盏油灯,一个认真教她写字的人。
“累了就休息会儿。”林清晏说,“不急。”
柳如眉摇摇头:“不累。”
她顿了顿,轻声说:“这样……挺好的。”
林清晏笑了:“我也觉得。”
他看着柳如眉抄的字,忽然说:“如眉,你的字……和帮书院抄书时不太一样。”
柳如眉心头一跳。
她抬起头,神色如常地问:“哪里不一样?”
林清晏仔细看了看,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有力了。”
他说着,笑了笑:“可能是我多心了。”
柳如眉垂下眼睫,继续抄经。
心里却翻腾起来。
这个林清晏,观察力比她想象的敏锐。
她得更加小心才行。
两人一直抄到天黑。
晚饭后,林清晏去烧洗澡水。
柳如眉留在书房里,继续抄没抄完的经。
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经书上了。
她感觉到体内的旧伤又开始发作。
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疗养,已经好了大半。
但终究没有痊愈。
而且最近她频繁动用魔功,压制伤势越来越吃力。
她放下笔,闭上眼睛。
运转魔功,试图压制那股翻腾的气血。
但这次效果不太好。
气血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咬紧牙关,强行压制。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如眉?”林清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水烧好了。”
柳如眉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来了。”
她站起身,却忽然眼前一黑。
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了上来。
她连忙捂住嘴。
但已经晚了。
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刚抄好的经书上。
鲜红的血,染黑了墨字。
触目惊心。
“如眉!”林清晏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大变。
他冲过来扶住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柳如眉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又是一口血涌上来。
她整个人软倒下去。
林清晏急忙抱住她。
“如眉!如眉你醒醒!”
柳如眉意识模糊,只感觉一股温和的力量渡入体内。
是林清晏在给她把脉。
他的手指很稳,但指尖在微微颤抖。
“旧伤复发……”林清晏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他抱起柳如眉,快步走回卧房。
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转身去拿药箱。
柳如眉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清醒。
她看着林清晏忙碌的背影。
看着他翻箱倒柜地找药。
看着他额头上急出的汗珠。
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塌陷了一块。
这个傻道士。
明明自己都吓坏了,还在努力救她。
“清晏……”她轻声唤他。
林清晏回头,看见她醒了,眼睛一亮。
“你醒了!别动,我给你配药。”
他说着,把找到的药一一摆在桌上。
然后开始翻医书。
一本,两本,三本……
他翻得很急,书页哗哗作响。
柳如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焦急的神色。
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模样,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找到了。”林清晏忽然说,声音里带着惊喜。
他指着医书上的某一页:“这个方子,应该有用。”
他开始按方抓药。
每种药材都称了又称,仔细得像个老郎中。
柳如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告诉他:别忙了,这伤你治不好。
这是魔功反噬,凡间的药根本没用。
但她说不出口。
她只能看着林清晏忙碌。
看着他配好药,去厨房煎药。
看着他守着药炉,时不时搅动一下。
看着他被烟熏得咳嗽,却不肯离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已经很深了。
林清晏终于端着药碗回来了。
“来,趁热喝。”他扶起柳如眉,把药碗递到她嘴边。
药很苦,闻着就知道。
但柳如眉没犹豫,一口气喝了下去。
苦得她眉头都皱起来了。
林清晏连忙递过水:“漱漱口。”
柳如眉漱了口,感觉那股翻腾的气血果然平复了些。
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暂时压住了。
“好点了吗?”林清晏关切地问。
柳如眉点点头:“好多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谢谢。”
林清晏摇摇头:“谢什么。我是你夫君,照顾你是应该的。”
他说着,帮她掖好被角。
“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柳如眉看着他:“你也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不困。”林清晏说,“等你睡着了,我就去睡。”
柳如眉拗不过他,只好闭上眼睛。
但她没睡着。
她能感觉到林清晏就坐在床边,一直守着她。
他的呼吸很轻,很稳。
像温暖的春风,拂过她的脸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成为魔尊,根基不稳,仇家无数。
有一次她受了重伤,躲在魔宫的密室里疗伤。
外面是虎视眈眈的敌人,里面是冰冷空荡的密室。
没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没有人会守着她。
她只能靠自己,硬生生熬过来。
从那以后,她就告诉自己: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可现在……
有人守着她。
有人关心她。
有人为她熬夜煎药。
柳如眉睁开眼睛,看着林清晏的侧脸。
他果然没睡,正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担忧。
“怎么了?不舒服?”他问。
柳如眉摇摇头。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林清晏愣了一下,随即反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我会治好你的。”
柳如眉看着他清澈的眼睛。
那里面满是真诚和坚定。
没有半点虚假。
她心里那根绷了五百年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
“清晏。”她轻声说。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我必须离开,你会等我吗?”
林清晏愣住了。
他看着她,认真地问:“你要去哪里?”
柳如眉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总觉得,有些事情还没做完。”
她说得含糊,但林清晏听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如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会等你。”
他说着,握紧她的手。
“无论你去哪里,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柳如眉心头一震。
眼睛忽然湿了。
她连忙低下头,不让他看见。
“睡吧。”林清晏轻声说,“别想太多。”
柳如眉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心。
林清晏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的月光,眼神复杂。
如眉的伤,来得蹊跷。
那口血,颜色深得吓人。
还有她问的那个问题……
她到底是谁?
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要去哪里,他都会等她。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是他心之所向的人。
窗外,阿福蹲在墙头。
碧绿的眼睛看着屋里的两人。
它“喵”了一声,声音很轻。
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担忧。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道观沉浸在夜色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而在这安静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像春天里破土的芽。
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