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主殿地面上时,林清晏正拿着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那面古镜。
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道观里所有的器物都要清洁一遍。
古镜立在主殿角落的条案上,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尘。
铜制的镜框已经氧化发黑,雕刻的花纹也模糊不清了。
林清晏轻轻拂去镜面上的浮尘。
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里扬起细小的光晕。
他记得师父说过,这面镜子是青云观的镇观之宝,已经传了十几代了。
但具体有什么特别之处,师父又总是笑而不语。
“大概就是年头久吧。”林清晏自言自语,继续擦拭。
软布拂过镜面,渐渐露出底下黄澄澄的铜色。
镜面很模糊,照人影都像隔了层雾。
林清晏凑近了看,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
还有身后窗外的槐树影子。
一切都很正常。
他转身去打水,准备把镜框也擦一擦。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镜面忽然闪过一道微光。
很微弱,转瞬即逝。
林清晏没看见。
他端着水盆回来时,镜子已经恢复了平静。
“今天天气真好。”柳如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端着早饭走进来,鹅黄色的衣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新。
“你怎么来了?”林清晏接过托盘,“不是说今天多睡会儿吗?”
柳如眉昨晚又吐了血,虽然不严重,但林清晏还是担心。
“睡不着。”柳如眉说,“而且……想跟你一起吃早饭。”
她说着,在蒲团上坐下。
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这样做了许多年。
林清晏心里一暖,在她身边坐下。
早饭是清粥和小菜,还有王婶昨天送来的馒头。
两人安静地吃。
阳光透过殿门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温暖而安宁。
“吃完早饭,我要去镇上送药。”林清晏说,“王屠户家大牛的伤还没好利索,得再送几副药去。”
柳如眉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伤……”
“已经好多了。”柳如眉打断他,“而且整天闷在观里,也无聊。”
她说得随意,眼神却带着几分期待。
林清晏看着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不过要是累了就说,咱们随时回来。”
“嗯。”
饭后,林清晏继续擦拭古镜。
柳如眉收拾碗筷。
她端着托盘往外走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那面镜子。
脚步忽然顿了顿。
那镜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但她说不清哪里不对。
就是觉得,那镜面下的黄铜色,似乎比平时亮了些。
“怎么了?”林清晏回头看她。
柳如眉摇摇头:“没什么。”
她转身离开主殿。
心里却留了个疑影。
林清晏没在意,继续擦镜子。
他擦得很仔细,连镜框缝隙里的灰尘都不放过。
擦到镜框右下角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处凹陷。
那里刻着几个小字。
很小,很模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清晏凑近了看。
是三个古篆字:三世镜。
“三世镜?”他喃喃自语,“这名字倒是挺特别。”
他记得师父提过一次,说这镜子能照见三生三世。
当时他只当师父在说笑。
一面破铜镜,能照清楚人影就不错了,还三生三世?
他笑着摇摇头,继续擦拭。
这次他擦的是镜面背面。
那里刻着更复杂的纹路,像是一种古老的阵法。
林清晏看不懂,只是按照师父教的方法,顺着纹路轻轻擦拭。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纹路时,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酥麻感。
像是有细小的电流流过。
他愣了愣,抬起手指看了看。
指尖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错觉?”他嘀咕道。
正准备继续擦时,镜面忽然又闪过一道光。
这次比刚才亮了些。
林清晏看见了。
他怔怔地看着镜面。
镜子里不再是模糊的人影。
而是……一片模糊的画面。
画面在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一片血色的月光下。
那人影转过身来。
林清晏瞪大了眼睛。
那是……柳如眉?
不,不是柳如眉。
虽然眉眼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镜中的女子眼神冰冷,眉宇间满是杀伐之气。
唇角勾着残忍的笑。
她抬起手,指尖缭绕着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翻滚着,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
手掌拍下,画面里传来凄厉的惨叫。
鲜血飞溅。
染红了镜面。
林清晏手一抖,软布掉在地上。
“清晏?”柳如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收拾好了吗?该去镇上了。”
林清晏猛地回过神。
再看向镜面时,画面已经消失了。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苍白失色的脸。
还有窗外槐树的影子。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血腥的画面,只是他的幻觉。
“清晏?”柳如眉走进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愣,“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他说着,弯腰捡起软布。
手还在微微颤抖。
柳如眉走过来,关切地看着他:“要不今天别去镇上了,在家休息吧。”
“不用。”林清晏摇头,“答应王屠户的事,不能食言。”
他把软布放回水盆里,端起水盆往外走。
脚步有些匆忙。
柳如眉看着他仓促的背影,眉头微蹙。
她转头看向那面古镜。
镜子静静地立着,镜面模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能感觉到,镜子里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
很古老,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走到镜子前,仔细打量。
镜面映出她的身影。
模糊,但能看清轮廓。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鹅黄色的衣裙,温和的表情,那根桃木簪斜斜插在发间。
一切都很正常。
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镜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
是能量层面的震颤。
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巨石,荡起剧烈的涟漪。
柳如眉瞳孔微缩。
她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镜子。
镜面里,她的身影开始扭曲。
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很微弱,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护……小心……魔……”
声音戛然而止。
镜面的震动也停了。
一切恢复如常。
柳如眉站在原地,眼神冰冷。
刚才那个声音……
是镜子的器灵?
不,不是完整的器灵。
是残魂。
但这已经足够惊人了。
一面凡间的古镜,居然有残魂留存?
而且那残魂还对她有反应……
柳如眉眯起眼睛。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极淡的黑气。
想试探一下这镜子的底细。
“如眉?”林清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走了。”
柳如眉手指一颤,黑气瞬间消散。
她转身,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
“来了。”
两人出了道观,往镇上走。
路上,林清晏一直很沉默。
柳如眉注意到了,轻声问:“还在想刚才的事?”
林清晏愣了一下:“什么?”
“你擦镜子的时候。”柳如眉说,“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林清晏脚步顿了顿。
他转头看向柳如眉。
她的眼神清澈,满是关切。
和镜中那个眼神冰冷、满手血腥的女子,判若两人。
“我……”林清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像她又不是她的人,在杀人?
这话说出来,恐怕会吓到她吧。
而且……那肯定是幻觉。
如眉这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会杀人?
“没什么。”林清晏最终摇摇头,“可能就是眼花了。”
他说着,笑了笑:“师父总说我眼神不好,该配副眼镜了。”
柳如眉也笑了:“哪有那么严重。”
但她心里明白,林清晏没说实话。
刚才他在镜子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绝不是眼花那么简单。
而且……她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护……小心……魔……”
是在提醒林清晏小心魔道?
还是在提醒他……小心她?
柳如眉眼神暗了暗。
她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
“惊鸿,你命中有一劫,名‘红尘劫’。渡得过,大道可期。渡不过,神魂俱灭。”
当时她不屑一顾。
红尘劫?
她血月魔尊沈惊鸿,修的是无情道,走的是杀戮路。
红尘于她,不过是过眼云烟。
何来劫数?
可现在……
她看着身边这个年轻道士清俊的侧脸。
看着他温和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
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大概……就是她的劫吧。
两人到了王屠户家。
大牛的伤已经好多了,伤口处的黑气基本消散,只剩下淡粉色的疤痕。
“林道长,真是太谢谢您了!”王屠户握着林清晏的手,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要不是您,大牛这条命就没了!”
林清晏摆摆手:“举手之劳,王叔别客气。”
他把新配的药递过去:“这是最后三副药,吃完应该就能痊愈了。”
“谢谢,谢谢!”王屠户连连道谢。
他看了看柳如眉,又看看林清晏,眼睛笑成两条缝。
“林道长娶了这么个好媳妇,真是有福气!”
柳如眉微微欠身:“王叔过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