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都走了,道观里就剩林清晏和柳如眉两个人。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林清晏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柳如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道长这是……紧张?”
林清晏脸更红了。
“有、有点。”
柳如眉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现在该改口了。”
林清晏愣了一下:“改什么口?”
“你叫我如眉。”柳如眉说,“那我该叫你什么?总不能还叫道长吧?”
林清晏挠挠头:“那……你想叫什么?”
“清晏。”柳如眉轻声说,“可以吗?”
林清晏心头一跳。
从他记事起,只有师父叫他清晏。
后来师父云游,就再没人这么叫过了。
王婶叫他清晏,但那是长辈叫晚辈。
赵明轩叫他清晏,那是朋友间的称呼。
可从柳如眉嘴里说出来……
感觉不一样。
“可以。”他点点头,耳朵尖悄悄红了。
柳如眉看着他害羞的样子,嘴角扬起笑意。
这个傻道士。
真是……可爱。
“我去收拾碗筷。”她说。
“我来吧。”林清晏连忙说,“你穿这身不方便。”
柳如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嫁衣。
确实,袖子宽大,下摆也长,干活确实不方便。
“那我去换身衣服。”
她转身回了西厢房。
林清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
柳如眉回过头。
林清晏快步走进自己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包袱。
“这个……给你。”
柳如眉接过包袱,有些疑惑。
打开一看,里面是套崭新的衣裙。
料子比王婶做的那身好,颜色是淡雅的鹅黄色。
“我托王婶买的。”林清晏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柳如眉抚摸着柔软的布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喜欢。”
她顿了顿,轻声说:“谢谢你,清晏。”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清晏听着,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痒痒的,暖暖的。
柳如眉回屋换衣服。
林清晏在院子里洗碗。
水声哗哗,像他此刻的心情。
乱糟糟的,又甜丝丝的。
阿福蹲在墙头,碧绿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它今天格外安静。
连尾巴都不怎么甩。
只是那眼神,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问题。
柳如眉换好衣服出来时,林清晏已经洗完了碗。
她穿着那身鹅黄色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
长发松松挽着,那根桃木簪斜斜插在发间。
素雅,却好看。
林清晏看着她,又一次看呆了。
“怎么了?”柳如眉问,“不合适吗?”
“合、合适。”林清晏结结巴巴地说,“很好看。”
柳如眉笑了。
她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坐在石凳上。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夕阳。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层层叠叠,美得像画。
“清晏。”柳如眉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娶我?”她转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因为王婶说闲话?还是因为……可怜我?”
林清晏摇摇头。
“都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娶你,是因为……我想娶你。”
他说得很简单。
但柳如眉听懂了。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同情。
就是单纯的,想和她在一起。
“可我们认识才两个月。”柳如眉说,“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是很快。”林清晏点头,“但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和时间长短没关系。”
他看着柳如眉,眼神清澈。
“就像师父说的,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柳如眉沉默了。
缘分?
她和林清晏,真的有缘分吗?
一个是魔道至尊,一个是凡间道士。
一个是活了五百年的老妖怪,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缘分……也太荒唐了。
可她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也许,这就是命。
是她的红尘劫。
是她躲不开的劫数。
“如眉。”林清晏轻声唤她。
“嗯?”
“你别多想。”他说,“既然成了亲,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会好好待你,不让你受委屈。”
他说得很认真。
像是在许下什么郑重的承诺。
柳如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塌陷了一块。
“好。”她轻声说,“我也会……好好待你。”
这话她说得有些艰难。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魔宫那边,她迟早要回去。
玄冥老魔那边,她迟早要解决。
到时候……
她还能继续做这个“柳如眉”吗?
她不知道。
夜幕降临。
道观里点起了灯。
两人吃了简单的晚饭,就各自回房了。
说是回房,其实林清晏一直待在院子里。
他坐在井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心里乱糟糟的。
今天是他成亲的日子。
可他连碰都没敢碰柳如眉一下。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觉得柳如眉像件易碎的瓷器,碰一下就会碎。
而且……她好像也不愿意?
正想着,西厢房的门开了。
柳如眉走出来,手里端着杯茶。
“睡不着?”她问。
林清晏点点头:“有点。”
柳如眉在他身边坐下,把茶递给他。
“喝点热茶,安安神。”
林清晏接过茶杯,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两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林清晏飞快地收回手,低头喝茶。
茶是温的,入口甘甜。
“你泡的茶?”他问。
“嗯。”柳如眉点头,“加了点安神的草药。”
林清晏喝了几口,心里果然安稳了些。
两人又沉默了。
良久,柳如眉轻声问:“今晚……你打算睡哪儿?”
林清晏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
“我、我睡我屋里。”他结结巴巴地说,“你睡你屋里。”
他说完,觉得这话有点傻。
都成亲了,还分房睡?
可柳如眉却点点头:“好。”
她顿了顿,又说:“那我先回屋了。”
“等等。”林清晏叫住她。
柳如眉回过头。
月光下,她的侧脸精致得像玉雕。
林清晏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如眉,我……我能去你屋里坐坐吗?”
他说得小心翼翼,像在请求什么天大的恩典。
柳如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当然可以。”
她起身,朝他伸出手。
林清晏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
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他迟疑了一下,轻轻握住。
触手温润微凉。
像上好的玉石。
两人牵着手,走进西厢房。
屋里点着灯,光线昏黄。
床铺收拾得很整洁,被褥都是新换的。
王婶特意准备的,大红色的被面,绣着鸳鸯戏水。
林清晏看着那床被子,脸又红了。
柳如眉倒是很坦然。
她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林清晏犹豫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气氛安静而微妙。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清晏。”柳如眉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她转头看着他,“不问我的过去,不问我的身份,不问……我为什么答应嫁给你?”
林清晏沉默片刻,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以后。”
柳如眉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傻子。
真是傻得让人心疼。
“清晏。”她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她声音很轻,“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林清晏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会害我吗?”
柳如眉摇头:“不会。”
“那就够了。”林清晏笑了,“只要你不害我,不害无辜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说得很轻松。
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柳如眉心头一震。
五百年来,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在魔道,欺骗是常态,背叛是家常便饭。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提防。
可这个年轻的小道士,却对她如此信任。
“清晏……”她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太傻了。”
林清晏笑了:“傻就傻吧。师父总说我傻人有傻福。”
他看着柳如眉,眼神温柔。
“而且我觉得,能娶到你,就是我的福气。”
柳如眉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她忽然倾身,轻轻抱住他。
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林清晏整个人僵住了。
他感觉到柳如眉温软的身体,感觉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如眉?”他轻声唤她。
“别动。”柳如眉把脸埋在他肩头,“让我抱一会儿。”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
林清晏不敢动,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良久,柳如眉松开他。
眼睛果然有些红。
但脸上带着笑。
“清晏。”她说,“今晚……你就在这儿睡吧。”
林清晏一愣:“这……不合适吧?”
“我们都成亲了。”柳如眉说,“有什么不合适的?”
她说着,起身去铺床。
动作自然,仿佛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清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过去,帮她把被子铺好。
两人和衣躺下。
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帐顶。
红色的帐幔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清晏。”柳如眉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娶我?”她又问了一遍,“我要听真话。”
林清晏转过头,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心之所向。”
四个字。
简单,却重如千钧。
柳如眉心头一震。
她转头看向林清晏。
他也正看着她。
眼神清澈,满是真诚。
没有半点虚假。
“心之所向……”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清晏。”她说,“谢谢你。”
谢谢你的真诚。
谢谢你的信任。
谢谢你的……心之所向。
林清晏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呢。”
柳如眉点点头,闭上眼睛。
林清晏也闭上眼睛。
两人并肩躺着,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阿福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屋里的两人。
它“喵”了一声,声音很轻。
像是在祝福。
又像是在担忧。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道观沉浸在夜色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而这安静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根发芽。
像春天里破土的芽。
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