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在窗前坐了整整一夜。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时,她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
昨晚林清晏那句“你若愿留下,我便娶你”,像颗石子投进她心湖,激起的涟漪到现在都没平息。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道早已愈合得连疤痕都不剩的伤口。
昨夜她故意切伤手指时,其实用了巧劲——身为魔尊,对力道的控制早已登峰造极,那点小伤原本瞬间就能愈合。
可林清晏小心翼翼为她包扎时专注的神情,指尖触碰时那触电般的感觉,让她硬是压下了运转魔功的冲动。
就为了多感受一会儿那份笨拙的温柔。
“真是疯了。”她低声自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荒唐感,此刻却让她觉得……新鲜。
窗外传来林清晏扫院子的声音。
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规律又安稳。
她起身推开窗,看见他正弯着腰,一丝不苟地清扫落叶。
晨光给他清瘦的背影镀了层金边,青色道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那画面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却让她移不开眼。
“柳姑娘起得真早。”林清晏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弯了弯。
他的笑容干净又温暖,像初春的太阳。
柳如眉心头那点犹豫,在这一刻忽然淡了。
“道长也是。”她轻声回应。
林清晏放下扫帚走过来,站在窗外。
两人隔着窗框对视。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片刻。
“昨晚的话……”林清晏先开口,耳朵尖有些红,“是我唐突了。柳姑娘不必急着答复,可以慢慢想。”
他说得诚恳,眼神里没有半点逼迫。
柳如眉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永远无处可去呢?”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林清晏说得很自然,“观里虽然简陋,但多个人吃饭还是够的。”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就是得委屈柳姑娘,跟我过清苦日子。”
柳如眉笑了。
清苦?
比起魔宫那些勾心斗角、刀光剑影的日子,这里的“清苦”简直像仙境。
“我不怕清苦。”她说。
顿了顿,又轻声补充:“只怕……会给道长带来麻烦。”
这是实话。
她的身份一旦暴露,这座小小的道观,这个善良的小道士,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玄冥老魔绝不会放过任何与她有关的人。
林清晏却摇摇头:“我不怕麻烦。”
他看着柳如眉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只怕你一个人在外,无人照顾。”
这话说得朴实,却像暖流一样淌进柳如眉心里。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清晏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留下。”
林清晏眼睛一亮:“真的?”
“嗯。”柳如眉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成亲的事……”她顿了顿,“我想简单些。不要声张,不要宴客,就我们两个人,在道祖像前拜个堂就好。”
她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林清晏觉得委屈。
可林清晏听完,反而笑了。
“好。”他说,“正合我意。”
他本就不喜张扬,道观也没什么积蓄大办。
这样简简单单的,最好。
柳如眉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那点负罪感又涌了上来。
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欺骗。
可事到如今,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演戏,哪些是真心了。
“那……什么时候?”她问。
“三日后吧。”林清晏说,“我去跟王婶说一声,请她和明轩兄作个见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就他们俩,不会有旁人。”
柳如眉点点头:“好。”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的三天,道观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林清晏依旧早起扫院子、做饭、采药。
柳如眉依旧抄书、洗衣、整理草药。
两人相处如常,却又有些不同。
比如林清晏做饭时,会特意多放一勺她爱吃的香油。
比如柳如眉抄书时,会顺手把他那件磨破袖口的道袍补好。
比如晚饭后,两人会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偶尔说几句话。
安静,却温暖。
王婶知道消息后,高兴得直拍大腿。
“好好好!三日后是吧?婶子给你俩准备!”
她风风火火地开始张罗。
嫁衣是现成的——她女儿去年出嫁时那身,改改就能穿。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凑了一小篮,图个“早生贵子”的彩头。
还特意去镇上买了红烛、红纸,把道观里里外外贴了个喜庆。
林清晏拦都拦不住。
“王婶,真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什么!”王婶瞪他一眼,“一辈子就这一回,怎么能将就!”
她说着,看了眼正在井边洗衣的柳如眉,压低声音。
“清晏啊,柳姑娘虽然没有娘家,但咱们不能亏待她。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林清晏心里一暖:“谢谢王婶。”
“谢什么。”王婶拍拍他的肩,“你能成家,婶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赵明轩知道消息时,反应却复杂得多。
他来找林清晏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清晏,你真想好了?”
林清晏点点头:“想好了。”
赵明轩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既然你决定了,我就不多说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锦囊。
“这个你收着,算是我这个做兄长的贺礼。”
林清晏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温润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
“收着。”赵明轩打断他,“柳姑娘没有娘家,这就算是我替她兄长给的嫁妆。”
他说得郑重。
林清晏心里感动,郑重地收下了。
“明轩兄,谢谢。”
“谢什么。”赵明轩拍拍他的肩,“好好待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也……保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清晏听出来了,但没深究。
“我会的。”
三日期限转眼就到。
成亲这天,天还没亮王婶就来了。
她捧着那身改好的嫁衣,笑得见牙不见眼。
“柳姑娘,快试试合不合身!”
柳如眉接过嫁衣。
大红的颜色,在晨光下鲜艳得像团火。
她抚摸着粗糙的布料,眼神恍惚了一下。
五百年前的魔尊大典,那身血色华服用的是最上等的天蚕丝,绣着九百九十九只浴火凤凰。
她穿着那身衣服,一步一步走上万骨阶。
台阶下跪着十万魔众,山呼“尊上”。
血月当空,映得天地一片赤红。
那是权力的颜色。
是鲜血的颜色。
而现在眼前这抹红……
是凡间嫁娶的颜色。
是……平凡的颜色。
“柳姑娘?”王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不喜欢吗?婶子手笨,缝得不好看……”
柳如眉摇摇头,接过嫁衣:“很好看。谢谢王婶。”
她拿着嫁衣进了里间。
脱下常穿的浅青色衣裙,换上大红的嫁衣。
嫁衣果然不太合身,肩膀处有些紧,腰身却宽了些。
但镜子里的人……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气质却不同了。
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婉。
王婶推门进来,看见她,眼睛一亮。
“哎哟喂,真好看!”
她走过来,帮柳如眉整理衣襟。
“姑娘家嫁人这天,就得穿红色,喜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根简单的木簪。
“这是清晏让我带给你的。”王婶笑呵呵地说,“他说是他自己刻的,手艺糙,让你别嫌弃。”
柳如眉接过木簪。
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簪头刻了朵简单的莲花。
确实算不上精致。
但握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说这是桃木的,能辟邪保平安。”王婶帮她把簪子插进发髻,“这孩子,心思倒是细。”
柳如眉看着镜中的自己。
红衣,木簪。
简单得甚至有些寒酸。
可她五百年来第一次觉得……
这样,也挺好。
前院里,林清晏正忙得团团转。
他换上了唯一一件还算新的道袍,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
道髻梳得一丝不苟,连额前的碎发都抿得服服帖帖。
赵明轩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紧张成这样?”
林清晏脸一红:“有点。”
他确实紧张。
手心一直在冒汗,连道袍袖子都被攥皱了。
“放轻松。”赵明轩拍拍他的肩,“就是走个过场,又没人逼你。”
两人一起布置主殿。
供桌擦得锃亮,香炉里插上了新香。
道祖像前的蒲团也换了干净的。
一切从简,但很用心。
王婶扶着柳如眉出来时,林清晏眼睛都直了。
红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那根桃木簪在乌发间若隐若现,平添几分素雅。
她走过来,脚步很轻。
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清晏呆呆地看着,连话都忘了说。
还是王婶推了他一把:“傻小子,看呆啦?”
林清晏这才回过神,脸唰地红了。
“柳、柳姑娘……”
“还叫柳姑娘?”王婶笑道,“该改口啦!”
柳如眉抬起头,看着林清晏。
眼神温婉,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清晏被她看得心跳加速,结结巴巴地说:“如、如眉……”
柳如眉轻轻点头:“嗯。”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赵明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点疑虑,在这一刻忽然淡了许多。
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这样一个温婉的女子,怎么会是魔道中人?
“吉时到了。”王婶看了看天色,“开始吧。”
四人走进主殿。
道祖像静静立着,眼神慈悲。
林清晏和柳如眉跪在蒲团上。
没有司仪,没有唢呐,没有宾客。
只有王婶和赵明轩作证。
“一拜天地——”王婶清了清嗓子,拉长声音喊道。
林清晏和柳如眉转向门外,躬身下拜。
阳光透过殿门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红衣和青袍交叠在一起,莫名和谐。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道祖像,再拜。
泥塑的像静静看着,眉眼间仿佛带着笑意。
“夫妻对拜——”
林清晏和柳如眉转过身,面对面。
林清晏看着柳如眉的眼睛。
那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清晰,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拜下去。
柳如眉也拜了下去。
红衣的袖摆和青袍的衣角,轻轻触碰。
像两只交叠的蝶翼。
“礼成——”王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清晏,还不快扶新娘子起来!”
林清晏连忙起身,伸手去扶柳如眉。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臂。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肌肤的温热。
两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林清晏轻轻扶起她。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好!好!”王婶拍手笑道,“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夫妻了!”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包,塞进两人手里。
“婶子的一点心意,图个吉利。”
林清晏接过红包,沉甸甸的。
里面应该是铜钱。
不多,但心意重。
“谢谢王婶。”
柳如眉也接过红包,轻声说:“谢谢。”
赵明轩也走上前,拱手道:“恭喜二位。”
他顿了顿,又说:“清晏,好好待柳姑娘。”
他说的是“柳姑娘”,而不是“弟妹”。
林清晏听出来了,但没在意。
“我会的。”
仪式就这么结束了。
简单得甚至有些仓促。
但林清晏心里却觉得,这样就够了。
真心实意,比什么都重要。
午饭是四人一起吃的。
王婶做了几个拿手菜,赵明轩带了壶酒。
虽然算不上丰盛,但气氛很好。
“来来来,喝一杯!”王婶给每人倒了酒,“庆祝咱们清晏娶媳妇!”
林清晏端起酒杯,有些不好意思。
他平时不喝酒,但今天破例。
柳如眉也端起了酒杯。
酒很烈,入口辛辣。
但她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好酒量!”王婶赞道,“柳姑娘一看就是爽快人!”
柳如眉笑笑,没说话。
她喝过的酒,比这烈的多了去了。
魔宫的“血月酿”,一口就能让凡人醉上三天三夜。
这凡间的酒,对她来说跟水差不多。
但林清晏不知道。
他见柳如眉喝得爽快,以为她酒量好。
还特意给她又倒了一杯。
“少喝点。”他轻声说,“别醉了。”
柳如眉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头一暖。
“嗯。”
饭后,王婶和赵明轩告辞离开。
临走前,王婶拉着林清晏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晚上……那个……你懂吧?”
林清晏脸腾地红了。
“王婶!”
“哎呀,婶子是过来人!”王婶笑道,“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你自己琢磨!”
她说完,拍拍林清晏的肩,乐呵呵地走了。
赵明轩走在最后。
他看了柳如眉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说:“保重。”
柳如眉点点头:“赵先生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