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触感冰凉,却让林清晏心头莫名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既然想不起名字,总得有个称呼。”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要不我先给你取个临时的名儿?比如……阿雨?毕竟是在雨夜捡到你的。”
“柳如眉。”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她低头看着杯中晃荡的水面,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柳如眉。”林清晏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那我便叫你柳姑娘了。”
他笑了笑,眉眼弯起温和的弧度。
“在下林清晏,是这清风观的道士。师父云游去了,如今观里就我一人——哦,还有只猫。”
像是为了应和他的话,门外适时传来“喵”的一声。
一只通体漆黑的狸花猫蹲在门槛外。
碧绿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幽的光,正警惕地盯着榻上的女子。
林清晏朝它招手:“阿福,进来。别怕,这位柳姑娘是客人。”
阿福却不肯挪步。
反倒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它的目光死死锁定柳如眉,尾巴尖不安地甩动着。
柳如眉与它对望片刻。
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极淡,却让阿福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嗖”地转身,三两下蹿进夜色里不见了踪影。
“阿福胆子小,姑娘莫怪。”林清晏有些尴尬地解释。
心里却暗自纳闷——阿福平日里虽傲娇,却从没对陌生人这般敌视过。
他重新看向柳如眉。
见她已经将杯中的水喝完,正将空杯轻轻搁在床头小几上。
动作优雅自然,即便穿着染血的破旧衣裙,也掩不住那份骨子里透出的贵气。
“林道长救命之恩,如眉没齿难忘。”她轻声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林清晏连忙按住她:“使不得!你伤还没好,好好躺着便是。”
他的手隔着薄薄衣料触到她的肩膀,能清晰感觉到那下面绷带的轮廓。
柳如眉顺从地躺回去。
目光却依旧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太过专注,让林清晏耳根隐隐发热。
“道长……”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我昏迷时,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哦?”林清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摆出倾听的姿态。
油灯的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温暖柔和,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里。
“梦到什么了?”
柳如眉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真的在努力回忆什么。
“梦见……一片很大的月亮,红色的,挂在天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还有很多人在跪拜,喊着什么……尊上?”
她摇摇头,露出困惑的神情。
“后面的记不清了。只是觉得很吵,很累。”
林清晏心里“咯噔”一下。
红月?尊上?
这听起来可不太像寻常人会梦到的景象。
但他面上不显,只温声道:“许是受伤发热,做了些怪梦。你好生歇着,等天亮了,我再去镇上请郎中来看看。”
“不用麻烦。”柳如眉立刻说,语气有些急促。
见林清晏看过来,她放缓声音,垂下眼睫。
“我的伤……道长处理得很好。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好像……对医术也有些印象。刚才道长用的药,是清心祛毒散吧?里头有龙脑、麝香、朱砂……”
她准确报出了药方的主要成分。
林清晏这下真的惊讶了:“柳姑娘懂医理?”
“不知道。”柳如眉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只是看到、闻到,就自然想起来了。像是……身体还记得。”
她抬眼看他,眸子里水光潋滟。
“道长,我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会……什么都记不得?”
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林清晏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道:“这个……我也想知道。”
窗外传来一声惊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起身去关窗。
背对着柳如眉时,眉头微微蹙起。
今夜的事处处透着古怪:重伤的绝色女子,诡异的伤口,突如其来的失忆,还有阿福反常的敌意。
师父常说,世间事皆有因果。
这突如其来的“因”,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呢?
关好窗转身时,他发现柳如眉已经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锁,像是在梦里又见到了那片红月。
林清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指尖掠过她散在枕边的黑发时,触感冰凉柔滑,像是上等的丝绸。
他吹熄油灯,只留角落里一盏小小的长明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客舍一角,其余部分都沉在静谧的黑暗里。
林清晏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带上门时,又忍不住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柳如眉静静躺在榻上,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卧房,林清晏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在床沿坐下,盯着墙上那幅师父留下的《静心咒》出神。
雨已经彻底停了,屋檐水漏的滴答声渐次稀疏。
窗外传来阿福“喵喵”的叫声,由远及近。
林清晏开门让它进来。
黑猫轻巧地跃上床头,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下来。
“你也觉得她不对劲,是吧?”林清晏抚摸着阿福光滑的背毛,低声自语。
阿福“咕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碧绿的眼睛在暗处闪闪发亮,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林清晏叹了口气,仰面躺倒,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师父云游前曾拍着他的肩说:“清晏啊,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这世道,心软容易招惹是非。”
当时他只当师父是在随口叮嘱。
如今想来,竟像是一语成谶。
他侧耳听了听西厢房的动静。
那里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雨夜的一场梦。
但肩头残留的、替她包扎伤口时沾染的淡淡血腥味,又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罢了罢了,既然捡回来了,总不能扔出去。”林清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等她伤好了,再做打算吧。”
阿福在他枕边蜷成一团,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窗外,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而在西厢房里,本该睡着的柳如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眸子里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迷茫?
她抬手,指尖掠过肩头包扎整齐的伤口。
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义不明的弧度。
“林清晏……”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指尖在黑暗中轻轻一捻。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暗红雾气从伤口处飘散出来。
又在触及绷带上的药粉时迅速消融。
她蹙了蹙眉,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道观重归寂静。
只有山风穿过檐角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在墙上投出变幻的光影。
这一夜还很长。